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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九十九


方叔踩在梯子上修枝,剪刀咔嚓响。周妈在厨房熬粥,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着柴火味顺着窗缝飘进来。这是他拿命换回来的安稳日子,守了十四年,就为了护着屋里那个小姑娘。

可刚才在她房间里,他差点亲手毁了这份安稳。

楼下餐桌前,他摊开一份加密文件,手边的茶凉透了,一口没碰。目光总不自觉往楼梯口飘,文件上的密码看了十遍,也没记住一个。

他抬手摸了摸下唇的痂,指尖刚碰到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凉茶,茶梗卡在喉咙里,咳得他肩膀都抖了。

沈见微是被头疼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含了一嘴砂纸,胃里翻着隔夜的酸气。

她闭着眼躺了会儿,零碎的画面慢慢浮上来:苏曼家的水晶灯,黄酒顺着喉咙往下灌的灼烧,她抱着苏曼哭,然后陆北辰来了。

再往后是颠簸——她被人扛在肩头上,捶他后背时拳头上传来的闷响,被塞进车后座时军装外套蹭过她脸颊的粗粝。

再往后就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好像哭了很久,好像一直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好像他把她放在床沿上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还有一个梦,她梦见她亲了他。

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枕头上有一点极淡的皂角味——是他抱她上楼时蹭上去的。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把那个荒唐的念头掐下去。只是梦。一定是梦。

幸好是梦,不然她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他了。

又躺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苏曼的旧睡衣。袖口上有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已经干透了。

她撩起衣摆——后腰那块布料上也洇着一小片,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后腰皮肤上干干净净,不是她的血。

她把睡衣脱下来,走进盥洗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隔夜的酒气和雨水的腥气都冲掉。

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棉布衫,把头发梳整齐,扎了个低马尾。

苏曼的睡衣叠好放在椅子上,那片血渍叠在最里面,放好了,又翻出来看一眼。她指尖蹭过那片硬邦邦的痕迹,心里隐隐发慌,却没敢深想。

楼下传来碗筷碰桌沿的声响和方叔修剪石榴树的剪刀声。

她脚步比平时更轻地走下楼梯。

布丁蹭着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捞起来,走到餐厅。

陆北辰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面前的粥碗还没动过,筷子搁在筷架上。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常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翻一份文件。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她昨晚咬破的那道细小伤口照得清清楚楚。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还烧不烧?”语气平平,和从前无数个早晨没两样。

她把布丁放在地上,在他对面坐下,手指绞着衣角:“不烧了。”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边,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嘴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下巴都尖了,最近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他把那碟酱萝卜往她手边推了推,又把那碟凉拌香干换到她面前,“先把粥喝了。昨晚烧到后半夜才退,别仗着年纪轻就不当回事。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把自己饿出一身病的。”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红糖水。

周妈从厨房探出头,又往她碗里多搁了半个咸鸭蛋,嘴里念叨着“小姐你昨晚烧得厉害,先生守了你一晚上”。

他低头翻着文件,像是没听见。

筷子却自然而然伸出去,挑了鱼腹最嫩的那块,指尖捏着镊子,一根一根剔掉细刺,动作熟练得像拆枪。

鱼肉落进她碗里的时候,筷子尖顿了半秒,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他自己碗里的鱼,一口都没动。

沈见微看着碗里的鱼肉,鼻子忽然一酸。

这些天他总是早出晚归,偶尔在家也是让周妈把饭端进书房。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空荡荡的对面,把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

今天他坐在她对面,和从前一样给她夹菜,和从前一样把她爱吃的换到她面前。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她把碗放下来,小声问道。

他把文件折好放在桌边。“我去苏曼家接的你。”

她手指抠着碗沿。昨晚的碎片又浮上来——她捶了他后背很多下,喊了很多声“我不要你管”,把苏曼的酒瓶砸了。“昨晚我是不是闹得很厉害。”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现在知道怕了?摔酒瓶的时候怎么不怕?砸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怕?在我身上又踢又打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过了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昨天站里临时出了事,去了趟城郊,不是故意不去电影院的。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没说自己被弹片划伤,没说一拳砸在丁香树上,伤口都裂开了,没说在雨里找了她三个小时,车开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她点点头,没说原谅,也没说没关系,只是把那碟凉拌香干往他那边推了推。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的目光停在他的下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正好压在那道痂上,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

“哥,你嘴怎么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上火。”

她把碗放下来,又看了他一眼。上火会咬在嘴唇正中间吗。那个伤口不是干裂的细纹,是圆圆的一点,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磕破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她好像咬了他的下唇,好像尝到了一点咸涩的血味。梦里他的嘴唇是软的,呼吸是烫的。

不可能。那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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