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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十八


她却不管不顾,又凑上来吻他的嘴角,舌尖轻轻舔过那道被她咬出来的小伤口。

“哥哥你心跳好快。”

她贴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说,

“梦里也会心跳吗?”

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淌进两个人嘴唇之间,咸的,涩的,混着黄酒的味道。

他不知道她是在吻他,还是在哭。也许两者都是。

那些刻进骨血的,烂在心底的。

伦理的枷锁,逾矩的野火。

枪膛的冷,心跳的热。

天下的重,你的轻。

该推开的手,该抱紧的人。

十四年的恩,一辈子的债。

拧成死结的,斩不断的……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像被她的舌尖撞开的另一道闸门,一股脑全部冲进他的脑子里,炸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他的左臂忽然抽了一下,崩开的缝合线扯着皮肉,像有人在拿钝刀割他的肉。疼痛像一盆冷水,从伤口灌进去,顺着血管冲进心脏。

他猛地回神——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见自己悬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已经几乎贴上了她的睡衣,看见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

楼下又传来一声轻响。

天快亮了,这栋宅子马上就会醒过来。周妈会端着热粥上楼,推开这扇门——看见他坐在她床沿上……

他扣住她的肩膀,指尖陷进她睡衣柔软的布料里,却用了最轻的力道,把她从自己身上慢慢带开。

推得极慢,慢到能清晰感觉到她的指尖从他后颈一寸寸滑下去,慢到像在一根一根拆自己的肋骨。

她的嘴唇从他唇上离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啵”,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涣散,瞳孔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水渍和她的泪。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雾蒙蒙的,然后伸出手——他以为她又要捧他的脸。

但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小狗。

她含含糊糊地说,“上次我想亲你,你就跑了。”说完她冲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喝醉了之后毫无防备的笑,傻乎乎的,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她往后一倒,头歪在枕头上,睫毛颤了两下,又睡着了。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的那个“陆北辰”又让她不开心了。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不亲就不亲嘛。”

陆北辰坐在床沿上,呼吸还没稳下来。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道细小的牙印——烫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悬在她腰侧,差点就落下去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

方叔拿着扫帚走到院角,扫帚擦过青石板,沙沙的响。周妈在厨房里生火,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散开。

宅子醒了。

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又睡过去的姑娘。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大概不会记得这个吻。

她明天醒来,只会记得自己喝醉了,摔了酒瓶,被他扛回家——也许连这些都不记得。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的嘴唇上还留着她舌尖的温度,不知道他刚才差点就回吻了她。

不知道他差一点,就毁了他们两个人。

更不知道,她刚才随口说的那句梦话,会在他心里,烧一辈子。

他把窗帘拉严实,转身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嘴里还有黄酒的味道,嘴唇上的牙印隐隐发疼。

他靠在墙上站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久到楼下传来周妈摆碗筷的清脆声响,才慢慢直起身,走进盥洗室。

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砸在冷瓷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陆北辰双手接了,低头泼在脸上。

一遍,又一遍。

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衬衫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他心里压不住的潮。

他撑着台沿,手掌贴着冰凉的瓷面,指尖慢慢蜷起来。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着红,下唇正中间一道细牙印,被冷水激得泛白,像枚浅浅的戳记,刻得比他枪套上的钢印还深。

昨晚她软乎乎的舌尖抵着他牙齿的触感还在,混着黄酒的甜和眼泪的咸,顺着神经往骨头里钻,冷水冲不走,也擦不掉。他舌尖不自觉舔过下唇的痂,尝到一点淡淡的血锈味。

他盯着那道牙印看了半分钟,指尖抬起来,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猛地收回去,攥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的疼,压不住心口的跳。

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那句话碾了三遍:她是沈见微,是我从废墟里抱回来的妹妹。我不能毁了她,也不能毁了这份安稳。

念到最后一个字,声音都发紧,才抬手关了水龙头。

昨晚那件黑衬衫搭在椅背上,袖口的血渍已经干成深褐色,混着一点浅淡的泪痕,像一块洗不掉的烙印。

他拿肥皂搓了很久,泡沫在水里晕开淡淡的圈,指尖蹭过那片痕迹时,忽然想起她昨晚攥着他衣领哭,声音哑得发飘:“陆北辰,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心口猛地一缩,肥皂“啪”地滑进了水池里。

左臂的绷带松松垮垮挂着,昨晚扛她上楼、把她按在床沿、又捞进怀里的时候,缝合的针脚全崩开了。伤口边缘肿得发亮,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肘弯积成小小的一汪。

他拿起缝合针,对着镜子一针一针穿过去,针尖扎进皮肉,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换了干净纱布,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右手扯着打了个紧实的结。换上浅灰色的家常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刚好遮住纱布的边缘。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端方自持的陆副站长,只有嘴唇上那道牙印,怎么也遮不住,像个明目张胆的秘密。

他靠在窗边站了会儿。院子里的石榴树刚打了花苞,星星点点的红藏在绿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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