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百零一

伤口旁还有好几块青紫色的瘀伤。

沈见微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些瘀伤——是她昨晚拳头砸出来的，密密麻麻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抖得厉害，不敢碰。

“药箱在哪儿？”她哑着嗓子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微微，已经上过药了——”

“药箱在哪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语气。

陆北辰被这一声震住了，没有再说什么，指了指茶几下面，“在那儿。”

她蹲下来翻药箱，手抖得厉害，碘酒瓶子差点摔在地上。

她把碘酒、药膏、干净纱布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得乱七八糟，瓶瓶罐罐碰在茶几上叮叮当当地响。

东西都摆好了，她转过身，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手伸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胳膊伸给了她。

她看着创口和瘀伤，手指在发抖，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你这叫上过药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没有辩解。

她拿棉签蘸了碘酒，从伤口中心慢慢向外打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指尖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在走，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生怕弄疼了他。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陆北辰的胳膊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立刻停住，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疼吗？”

“不疼。”他声音有点哑，别开脸不敢看她。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低下头继续涂药膏，指尖不小心划过他小臂内侧的皮肤——那里是他的敏感处。

陆北辰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对视，书房里静得可怕。

她的手腕很细，他用一只手就能圈住，虎口刚好卡在她腕骨上，能清晰摸到她又快又轻的脉搏。

她低着头，从侧脸到下巴的弧线很柔，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晃着，嘴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那道伤口就横在那里，像凌晨那个吻一样。

她不记得了。

他忘不掉。

他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石榴树的枝叶被风刮了一下，擦过玻璃窗，发出一声轻响。

他像是被这声音猛地拉回了神，松开了手。然后往后靠了靠，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继续吧。”

沈见微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拿起纱布，一圈一圈往他胳膊上绕，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又像触电一样缩回来。纱布绕臂三圈，在肘关节外侧打了个干净利落的平结。

她的手指在结上轻轻按了一下，眼泪掉在纱布上，晕出小小的湿痕。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纱布是白的，她的手指是软的，他的胳膊上还留着她的温度。

然后他注意到了她的手。

那不是国文系学生该有的手法——棉签从中心向外画圈的消毒方式，药膏涂抹的均匀厚度，绷带缠绕的精准力度，平结打得干净利落，连收尾的位置都在关节外侧最不容易蹭松的地方。

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军医和特工的包扎手法，这个平结的打法，和军校教的一模一样——快、稳、准，连收尾的线头都藏得严严实实，利落得不像是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普通的大三学生能打出来的。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手指上。她浑然不觉，还在继续手里的动作。

忽然，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臂上。

温热的，顺着皮肤滑下去，洇在新缠的纱布边缘。

“都怪我，”她抽噎着说，“我昨晚不该捶你的，都把伤口捶崩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陆北辰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抬起手，用指腹笨拙地蹭过她脸上的眼泪。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刮过她柔软的皮肤，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停了停，又再一次覆了上去。

他最怕她哭，每次她一哭他就没辙，现在更没辙——她一掉眼泪，他心里那点防线就全塌了。

“不疼，”他声音放得很柔，柔得能掐出水来，“一点小伤，真的。别哭了，嗯？”

她攥着他的胳膊，眼泪掉得更凶了：“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不管受了什么伤，都要告诉我。我给你上药，我上得比你好。”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认认真真，像是在跟他立誓。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那个关于包扎手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被这一滴眼泪浇灭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眶红着，嘴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个念头彻底沉了下去——也许是在学校学的，也许是她自己翻过医书，也许只是她天生长了一双巧手。

他垂下眼，没有再往下想。

沈见微站起来，把碘酒瓶盖拧紧，药膏放回药箱。她低头整理药箱的时候，一缕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

陆北辰下意识伸出手，想帮她别到耳后，指尖快要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来，拢成拳放在腿上。

他不能再碰她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新缠的绷带——平结打得干净利落，纱布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他把衬衫拉上来，慢慢扣上扣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扣袖扣，动作很慢。

她的目光在他嘴唇上那道痂上停了一瞬，下意识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

她刚才说“我能上得比你好”，说这话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还在发抖，可语气里的认真却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想起她拆绷带时稳稳当当的手指，想起棉签从创口中心向外画圈的利落弧线，想起那个干净得不像学生能打出来的平结。

他睁开眼，把袖口放下来，扣上袖扣。

有些事情，他不打算在今天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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