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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百零二


那之后,陆北辰还是早出晚归,却不再像开春那样,连走廊遇见都要绕着走。

他也不再刻意避开和她同桌吃饭,晚饭时会准时坐在对面,用镊子一根一根剔鱼刺,挑完了把自己的空碗推过去,换她盛好饭的那只——指尖永远错开半寸,绝不碰到她的手。

她碗里的葱姜永远会被提前捡走,她抱着一摞书下楼时,他会默默走过来接过去,放到玄关的柜子上。

她起夜时,书房的灯总亮着。门口的地板上会放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温度刚好能直接喝。

她每天早上下楼时,那只杯子已经搁回厨房的茶盘里了,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杯口永远对着她常坐的位置。

他不再刻意回避身体接触了,但也不再做那些过分亲昵的动作——不揉她的头发,不替她披外套,不在她打喷嚏时伸手探她的额头。

他在“哥哥”和“不是哥哥”之间画了一条新的线,比从前那条更模糊,更小心翼翼。

她想,大概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这条线该画在哪里。

只要他别再躲着她,只要她经过书房时能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他的侧影,她可以什么都不说。

院子里的石榴树爆了满枝的花苞,还没绽开,一粒一粒藏在油绿的叶子底下,像谁随手撒了把碎珊瑚。

方叔说今年花期比去年晚了小半月,怕是雨水不够。

周妈从厨房探出头,说去年雨水足也没见你种出什么好果子。两个人隔着院子拌了几句嘴,是这个家里十几年不变的晨早烟火气。

风裹着槐花的甜香从巷口灌进来,落在石榴树还没绽开的花苞上。

周末陆北辰难得在家。

他坐在沙发上看报,布丁凑过来,试探着把爪子搭在他的裤腿上。

他顿了顿,没把猫推开,只是伸手拿过旁边的小毛刷,一下一下刷裤腿上的猫毛。

沈见微坐在沙发另一头,膝上摊着那本林清沅留的《梅村诗集》,书脊用蓝布重新裱过,边角磨得发毛。

她指尖停在“可怜一片秦淮月,曾照降幡出石头”那一行,一片槐花落进来,刚好落在那句诗上。

陆北辰翻报纸的声音停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顶,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晃,落在颈边。

他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的边栏,把那一块揉得发皱。直到她伸手翻了一页书,他才把视线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

布丁忽然跳起来,一爪子踩在报纸中缝上,留下个黑乎乎的梅花印。陆北辰无奈地捏了捏它的后颈皮,刚要把它放到地上,玄关的电话响了。

周妈擦着手跑出来接,说了两句,隔着半个客厅喊:“小姐,文渊阁的陈掌柜,说您订的书到了。”

沈见微捏着铅笔的手顿了一下,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

她把铅笔搁在书页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接过听筒。

“陈掌柜。”声音平稳,是那种书店顾客对老板惯有的客气。

那头传来老陈不紧不慢的嗓音,混着算盘珠子的脆响:“沈小姐,您上次托我找的宋版《花间集》到了。新收了三个明抄本,品相都好,得空来瞧瞧?”

“到了就好。”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周六下午我就过去,您帮我留最好的那本,别卖给别人了。”

挂了电话,她转身上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领口内侧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脚,指腹在针脚上来回蹭了两下。

周六下午,沈见微没有让赵竞送。跟周妈说去文渊阁取书,临出门时陆北辰从书房探出头,问了句“要不要让赵竞跟着”。

她摇了摇头说:“就是取本书,很快回来”。

他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转身叫了一声:“赵副官。”

赵竞从外面进来,他低声交代了几句。

她从巷口拦了辆黄包车,穿过鼓楼东街,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

文渊阁的铺板只支了半扇,她侧身挤进去前,先往巷子两头扫了一眼——馄饨摊的阿婆正给客人盛馄饨,勺子敲得碗边叮当响;修鞋的老头低着头敲鞋掌,锤子一下一下,节奏没变;槐树底下卖蒸糕的汉子,正掀开蒸笼盖,白汽呼地窜上来。没有生面孔,没有多余的眼神。

铜铃闷闷响了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白明远已经到了。

他站在里屋门口,手里翻着一本卷边的《天工开物》,听见声音抬起头,冲她点了下头。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抬手时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外侧一块指甲盖大的黑褐色灼痕,皮肤皱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溅过。

沈见微的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手怎么了?”她问。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前几天做滴定实验,手没拿稳,溅了两滴。不碍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正月初七那天晚上他右肩渗血的画面还刻在她脑子里,跟此刻他袖口下这块不起眼的灼痕叠在一起——他们这种人,早就习惯了把伤口藏起来,把疼咽进肚子里。

她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锡管,递给他。“德国货,不留疤。”

白明远伸手接住,直接揣进兜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过来——是巷口张记的,还带着点余温。

她接过来,揣进了书包里。

老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又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才把外面的铺板支上,挂上“今日盘点”的木牌。转身带上里屋的门,在门后抵了一根木棍。“进来说。”

里屋只有一盏煤油灯,火苗“噼啪”爆了个火星,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旧书的墙上。老陈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热水,搪瓷缸子掉了漆,杯沿还缺了个小口,没有一句寒暄,开口直奔主题。

“我们在保密局电讯处的同志‘账房’递出来的消息。保密局上个月从美国请了一批电讯专家,带来了最新型号的密码破译机,专门针对我们在南京地区的电台频率。旧的加密方式最多再撑十天,已经有三个潜伏点没了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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