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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避春寒(六十二)


元熙二年的盛夏,终于捱过了最炙烈难熬的伏天。

灼灼暑气像被谁抽走了柴火似的,一日比一日蔫了下去,连庭院里聒噪了一整个月的蝉鸣都弱了大半,偶尔叫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

距离南山别院那场风波,已经整整过去一个月了。

可沈明禾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沈家马车暮色沉沉地碾过长街,缓缓拐进清水巷时,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正拼尽最后力气嘶鸣不止,尖锐嘈杂,吵得人心头发慌。

一如那日车里凝滞的气氛。

母亲裴沅自始至终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双臂收得极紧,像怕她下一刻就凭空消失似的。

父亲沈知归端坐在对面,素来沉稳端正的眉眼全程紧绷,目光时不时悄悄落过来,看一会儿便迅速移开,故作淡然;忍一会儿又忍不住再度偷望,薄唇反复翕动数次,几番欲言又止。

沈明禾被这俩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好几次想主动开口打破这沉默,可她张了张嘴,又实在不知从哪里说起。

说陛下亲了我?还是说陛下没亲只是渡了气?还是说陛下确实亲了但也没亲得太多?

算了,哪句说出来都够她爹当场厥过去的。

一家三口,就这般各怀心事,沉默僵持,一路从南山别院,回至沈府。

马车刚停,踏进门扉,方才还隐忍克制的裴沅,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情绪。

正厅房门“吱呀”合上,沈明禾被母亲箍得险些喘不过气,觉得自己活像一块被老母鸡护在翅膀底下、刚从狐狸嘴边抢回来的鸡崽,浑身上下被翻来覆去地检查,生怕哪里少了一根毛。

裴沅半点不敢松懈,生怕她藏着半点看不见、说不清的委屈,根本容不得她推脱躲闪,不由分说便拉着她进了浴房,亲自烧水、亲自打理,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确认她身上只有几处浅浅淤红、并无大碍,也无任何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那颗悬在半空、惴惴不安的心,才堪堪落下大半。

自那日起,沈家三口,陷入了一种无人言说、却彼此心知肚明的集体焦虑。

裴沅每日都会小心翼翼地守在前院,表面上是料理家务,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尖,连门口卖糖糕的小贩吆喝声都能让她身形一僵。

沈知归下朝回来,靴子还没脱利索,第一句话问的便是:“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就连尚且年幼的弟弟沈明远,都隐约察觉家中气氛不对,日日乖巧念书、不敢嬉闹,生怕添了半点麻烦。

而沈明禾自己,白日在侧院静坐修养,双耳永远下意识竖着,外头但凡传来半点陌生脚步声、车马声、传唤声,她的手心便会瞬间攥紧。

一家三口怕的是同一件事。

怕某一个寻常日子,一道圣旨毫无预兆地落进清冷沈宅。

怕传旨内侍拖着尖细悠长的嗓音,念出那些华丽冰冷、不容抗拒的字句。

怕她从此被那道朱红宫墙重重阻隔,踏入万丈红尘、森森宫阙,前路深似碧海、高如苍天,岁岁年年,身不由己,再也回不得清水巷,回不得寻常温暖的沈家小院。

可一日过去了。

两日过去了。

三日也过去了。

预想中的圣旨、传唤、问询,尽数杳无音信。

沈府平静得有些不真切。

沈知归照常上朝当差,勤恳本分;裴沅照常操持家事,温和娴静;沈明远日日埋首书案,朗朗读书;沈明禾闭门谢客,安分守己。

无风波,无传唤,无半分来自宫中的动静。

就在沈明禾几乎以为一切就如梦般、梦醒无痕时,沈宅之内,圣旨是没收到,手信倒是到了一封。

六月初六,沈明禾正在闺房里书案上整理书稿,云岫端着一碟冰酥酪进来,搁在小几上,随口说了句:“姑娘,桌上有封信。”

沈明禾“嗯”了一声,伸手端酥酪,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谁送的?”

云岫摇头:“不知道,奴婢刚进来就瞧见搁在那儿了。”

沈明禾这才放下了手,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素白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齐整,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云岫:“不是你递进来的?”

“不是奴婢。”

沈明禾捏着信封,心思转了两转,她这别院旁人是进不了的,除了云岫这贴身丫鬟,能悄无声息把信搁在她桌上的,便只有……朴榆了。

说起这朴榆,还得追溯到南山别院那日。

那日他们沈家三口好不容易从芷兰台脱身,正要上马车离开,长公主身边的一位嬷嬷便领了个人过来。

说是长公主体恤沈姑娘落了水受了惊,身边得有个稳妥的人照看,便将手边得用的丫鬟拨了一位过来伺候。

沈知归当时便婉拒了,裴沅也跟着推辞。可那嬷嬷笑眯眯地站着,不紧不慢地传了长公主的原话——“沈大人及夫人莫要推辞,这是本宫的心意,若是推了,本宫可要不高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收便是不识抬举了。沈知归与裴沅对视一眼,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几分——这位朴榆,真正的主子怕不是长公主。

刚开始沈明禾还十分警惕,暗地里让云岫多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可慢慢地她发现,朴榆这丫鬟极有分寸,从不越界,从不打听,不该看的绝不乱看,不该问的绝不多嘴,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比云岫还省心几分,沈明禾也便随她去了。

可眼前这封凭空出现的信,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沈明禾盯着那素白信封,心底百转千回。

想丢,不敢丢;

想拆,又不敢拆。

僵持半晌,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猫抓似的忐忑与好奇,缓缓拆开了封口。

洒金笺上是清隽端正的行书,不张扬不凌厉,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风骨。

通篇只有一行,寥寥四字,干净利落——

【上药与否】

沈明禾把洒金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除了那四个字之外干干净净。

她做贼似的偷觑了一眼正在廊下扫洒的朴榆,见对方正背对着自己专专心心地清理落叶,便心一横,心安理得地把信笺塞回了信封,转头就对云岫说:“许是外头送错了,我并不识得这般字迹之人!”

六月初九,第二封没有署名的素白信封又被搁到了沈明禾闺房的小几上。

这回是两行端正小字:

【药膏每日涂两回,莫要偷懒】

沈明禾盯了那两行字看了半天,锁骨上的淤伤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那瓶白釉青瓷小药瓶她只用了一回便塞进了妆奁最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她心虚地摸了摸锁骨,发现确实已经不疼了,便愈发理直气壮起来,面不改色地把信笺递给了朴榆,语气无辜至极:“不知又是何处送来的错信,次次送到我院中,当真奇怪。”

六月十二,第三封信又至了。

纸上也仅十字:

【给你爹放假两日,不必谢】

沈明禾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小口喝着银耳羹,看清字迹的瞬间,喉头一哽,险些当场呛出声来。

难怪!

难怪素来勤勉忙碌、日日早出晚归的爹爹,这两日竟难得在家休沐。

昨日她尚且疑惑,如今并非工部统一休沐之日,朝中事务繁杂,爹爹素来兢兢业业,怎会无端得闲?

彼时爹爹只淡淡一句“工部近日清闲,无需当差”便草草带过。

当时她还天真地信了,心里嘀咕着朝堂上的事果然没个定数,忙起来脚不沾地,闲起来两日无事。

原来哪里是工部清闲,是这位在御笔一挥!

最终,沈明禾把那张信笺折了又折,塞进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里,和前面两封放在一起。

六月十五,第四封手信,字数终于多了些许,字迹也褪去了几分端正,添了几分随性松弛。

【今日朝会冗长,午后连召户部数臣议事,处置粮税诸事,日落方得闲暇。蜀地新供异兽入御苑,体态圆软,毛白似雪、耳尾缀墨,性温善,独嗜青竹,憨态可掬,甚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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