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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避春寒(六十三)


沈明禾把这段话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目光死死钉在“体态圆软,毛白似雪,耳尾缀墨,独嗜青竹”这几行字上。

然后她整个人就不受控制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了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墨都蘸好了。

蜀地,嗜竹?

黑白相间,体态憨圆!

这不就是杂记异志中屡屡记载的蜀中食铁兽?

世人多传食铁兽凶猛可怖、可吞铜铁,可她早年读过的山野游记中分明写得很清楚——此物是威猛,但也憨软慵懒,终生唯嗜青竹,最是温顺可爱。

她当时读到这段便心向往之,还跟明远念叨过好几回,说若是有生之年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

如今这食铁兽竟真的进了宫中御苑!

沈明禾心里的好奇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脑子都是“那食铁兽有多大”“它真的只吃竹子吗”“御苑里养了几只”之类的问题。

可笔尖刚触到纸页,落下浅浅一点墨痕,她便骤然回神,猛地甩手把笔扔了出去。

那支紫毫笔在纸面上弹了一下,墨汁溅开点点黑斑,落在干净的宣纸上,狼狈又刺眼。

沈明禾瞪着那张被墨迹染花的白宣,心跳砰砰砰地擂了好几下。

不行!不能回!

万万不能!

若是自己回了这封信,岂不是代表自己认了前面那些信?认了那日在芷兰台发生的一切……也认了这一个月来他所有的试探和耐心?

她沈明禾装了整整一个月的傻,难道要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沈明禾“啪”地把笔丢进笔洗里,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里转了两圈。

可是那是食铁兽啊!

她咬了咬嘴唇,脑子里又浮现出那行清隽端正的字——“体态圆软憨然,毛白似雪,耳尾缀墨”。

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此刻在沈明禾心里活脱脱就是街头巷尾那些拿着糖葫芦、蹲在巷子口笑眯眯招手的拍花子!

糖衣温柔,步步引诱,一旦松口,便是万劫不复。

她才不上当!

沈明禾气鼓鼓地把朴榆唤了过来,神色无比诚恳、端正无辜:“往后这般无署名、无来由的信件,不必再送入我院中。谁知道是何人乱写,万一是市井登徒子呢!”

朴榆垂眸静立,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又飞快压平,恢复沉稳肃穆,低声恭应:“是。”

沈明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装傻充愣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装一日,是一日。

拖一时,是一时。

她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了,那位是堂堂大周帝王,坐拥六宫粉黛、三千佳丽,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她沈明禾不过是五品微末小官之女——家世普通,容貌平平,才情寻常——无惊艳世人之色,无撼动朝局之势。

那日南山别院、暖阁独处,大抵只是深宫枯燥、朝政乏味,他一时兴起、一时新鲜罢了。

新鲜感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更快,等他忙起朝政来,今日御门听政,明日边关急报,后日户部催账,哪里还记得她这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这么想着,沈明禾便愈发心安理得起来,日日装傻充愣,避而不应。

可朴榆送信送得越来越勤快了。

原本是三日一封,渐渐地变成隔一日一封,有时是洒金笺,有时是素白纸,有时甚至只是一张不知从何处随手上撕下来的边角料,字迹也时而端正时而潦草。

沈明禾每一封都看,看完之后面不改色地把信笺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假装这封信从未出现过。

如此这般,装傻充愣的日子竟也过了大半个月,沈明禾也渐渐有些习惯了这种“信来不理”的日子。

白日读书管家、晚间陪父母闲谈,闲时逗弄院中懒猫,偶尔与裴悦芙互通书信闲话,日子安稳松弛,渐渐抚平了那日的惊惶。

她甚至暗暗庆幸,自己装傻及时、分寸得当,那位陛下已然渐渐失了兴致,近几日的信,字数一日比一日简短。

昨日更是只剩冷冰冰、轻飘飘四字:

【莫要贪凉】

当时沈明禾把那四个字摊在桌上看了两遍,七月秋老虎,她房里冰盆一日都要换两轮,这几日是热得她恨不得把衣裳都脱了,他倒好,竟说莫要贪凉!

她哼了一声,把信笺折好塞进那个专门用来装信的描金匣子里,盖上盖子,又拿了本话本子盖在匣子上,眼不见为净。

可手里的话本子翻了三四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有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似的。

这诡异莫名的情绪刚冒头,沈明禾一个激灵,恨恨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荒唐!

简直荒唐至极!

定是暑气扰人心神,再加上近日身子不适、心绪浮躁,才会生出这般莫名其妙的念头!

要不是她月信刚至小腹隐隐坠痛,她恨不得立刻去后厨端两碗冰镇酸梅汁灌下去,让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于是,沈明禾就这般自欺欺人、自我安抚,安稳捱到了七月初六。

七月流火,秋老虎横行,天气非但没有转凉,反倒又闷热了起来。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院墙上的猫热得趴在廊下吐舌头,连云岫手里的团扇都摇出了残影。

沈明禾正窝在房里核对府里上个月的账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一本账册翻得哗哗响。

云岫在一旁摇着一柄绡纱团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沈明禾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地贴在肌肤上,她浑然不觉,只顾埋头算账,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着数目。

朴榆就是这时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的。

沈明禾抬起头,看见朴榆正大光明地捧着一只信封,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不急不缓地走到小几边,双手将信封递了过来。

这一月来的默契,已然无需多言。

沈明禾抿了抿唇,也放下手中算盘,抬手接过信封。

拆开、展平。

一纸素白,只孤零零一句话,字字清晰、字字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

【七月七,宫中夜宴,不来,朕便去沈府接你。】

沈明禾瞪大了眼睛,脑子嗡嗡地把这句话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到了纸笺正下方那方赤红的玺印上。

“皇帝之宝”

四个篆字,鲜红欲滴,端端正正地盖在纸上,压得那张轻飘飘的洒金笺仿佛有千钧之重。

沈明禾:“……”

玉玺是这么用的吗?!

传国玉玺,镇山河、定朝纲、诏百官,神圣庄重、至高无上。

居然被这位陛下拿来盖私邀的信纸?!

她拿着纸笺,指尖微微发僵,心底一片凌乱。

而当日的傍晚,夕阳西下、暮色降临,沈知归下值归家之际,一道太后懿旨稳稳送入了清水巷沈府。

懿旨言辞温和,恩典浩荡,说七月初七,太后娘娘在宫中特设乞巧夜宴,遍邀京中适龄世家闺秀入宫赴宴、共度佳节。

而原本家世低微,根本够不上这宫宴席位的沈明禾,名字赫然列于其中!

懿旨之中更是明明白白写清了缘由——南山别院落水一事,沈明禾挺身救人,救下太后亲侄女翟月婉,品性良善,胆识可嘉。

太后娘娘心生赞许,特破格恩召,入宫赴宴,予以嘉奖。

字字堂皇,句句公允,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明禾跪在地上听着那道懿旨,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自己抽屉里那张盖着玉玺的洒金笺,这哪里是太后恩典、破格恩召。

分明是那位帝王手眼通天、不动声色,借太后之名,行一己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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