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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众生相(2)


大夏国祚传承了百余载,别看中枢及地方皆有动荡生,但是对于天下而言,夏室是正统所在,是深入人心的,即便出现了状况,这并不意味着那敬畏与归属,说消散就消散,哪怕今上是耄耋之龄,在大的变数发生前,有很多东西依旧是不变的。
“这还是那个大夏吗?!”
“他们的心真就能安吗!”
“难道他们就不怕被后人戳脊梁骨吗?”
“这世道到底是什么了!!”
又一夜,京郊地界的偏僻民所。
寂静的夜被道道喝喊打破,烛火摇曳将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更映出一张张愤慨面庞。
对姬雅、陈啓、曹玉他们来讲,获悉京畿多地灾情严重,而不管是地方官吏的表现,亦或是中枢官吏的反应,这让他们除了愤慨外,更生出了失望与无力。
早先袁节礼被抽调,随队赴京畿各地巡查,他们无不感到振奋,为此给袁节礼设宴送行,虽说吃喝很简单,但那份期盼却是实打实的,这让他们觉得,中枢虽有动荡吧,但至少还有人心念苍生,愿意为京畿受灾百姓做些什么。
毕竟他们随陆瞻一起赈济百姓,深知其中的艰辛与不易,京畿治下所生灾情,若没有中枢强有力的赈济,根本就难以真正缓解。
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深。
他们翘首以盼等来的,不是他们所期许的消息,而是袁节礼悲愤下所写密信,由政事堂牵头,尚书台、谒者台、侍中寺与御史台协同查办的队伍,名义上是去巡察灾情,可实际上他们到了地方后,却忙着应付各方关系,敷衍了事,甚至对灾情轻描淡写,只求尽快交差回京复命。
更让袁节礼无法接受的,他们这一路目睹不少惨剧发生,但沿途地方官吏却颠倒黑白,说这些要么是祸乱地方的暴民,要么是逃离原籍的流民,总之这些惨剧,与灾情无关,与官府无关。
而对于这样的论调,奉命出动的队伍高层,竟然选择了默许,甚至他们还在这期间,与地方官吏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俨然没有想过在他们尽情享乐之时,有多少百姓正挣扎在生死边缘。
带有愤慨的信送到陆瞻他们手中时,一行虽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但通过袁节礼字里行间的悲愤,他们能想象到这一路所生种种。
“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在这等氛围下,一直沉默的陆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景辰这是何意?”
宁诚皱眉问道:“愤怒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但若连愤怒都没有了,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是啊!”
“这话说的不错!”
宁诚的话引起了曹玉、陈啓等人的共鸣。
“这话是没错,但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面对这样的局面,陆瞻的目光沉静如水,他缓缓道:“对袁兄来讲,他不能越过巡察诸官,将京畿治下实况上报,且不提所书这些,是否能在政事堂,在中枢有司引起重视,并产生相应影响。”
“单单是这件事,一旦叫巡察诸官知晓,那等待袁兄的将是一场难以预料的祸事,毕竟在这次巡察中,袁兄是临时抽调前去的。”
“而这次参与巡察的有司有哪些?有政事堂,有尚书台、谒者台、侍中寺与御史台,这背后牵扯到多少,诸君不会不清楚。”
“所以景辰的意思,是我等非但不能做什么,反而要劝袁兄忍下这口气?”宁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景辰的话虽然直白,但站在袁兄的角度,确实是对袁兄最稳妥的选择。”在户部当差的景白,此刻皱着眉头开口。
“难道你也这样认为?”
见景白如此,陈啓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这样认为,而是袁兄做与不做,结果就在那里摆着。”
景白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袁兄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巡察诸官对京畿治下的问题视而不见,甚至有意遮掩。他若强行上报,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依你之见,我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宁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理性些行吗?!”
见宁诚如此,景白也提高了声调,目光直视着宁诚:“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在这件事上袁兄其实也是有犹豫的,毕竟这件事一旦做了,这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结队,有中枢,有地方,这岂是袁兄一人所能承受的?”
“别忘了,袁兄才将家小接到京城没多久,他若因一封奏疏而身陷囹圄,那一家老小又该如何自处?”
景白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厅中一时寂静无声。
这就是他们这些小官的悲哀。
尽管在他们心中是有这个社稷的,是心念黎民百姓的,可当真正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势时,个人的那点赤诚,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如果他们孤身一人,或许可以拼死一搏,但身后有家小,有牵挂,便不得不三思而行。
他们已不再年轻了。
“给袁兄的回信,必须要快。”
而看着沉默的众人,陆瞻开口打断了沉寂,“诸君是了解袁兄脾性的,在写这封信时或许有家小作为牵绊,可一旦叫袁兄看到更多,特别是那些不好的,恐袁兄会不管这些,而选择去做他认为对的事。”
“我等不能因为自己的一腔热血,就让袁兄去冒那个风险,这对袁兄,对他的家小是不公平的。”
尽管在此之前,他们或许不熟悉,最多也就是点头之交,但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下,他们已彼此有所了解。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或许他们脾性不一,做派不一,但骨子里那点底色是一样的,这对于男人来讲,这已经够了。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宁诚面露不甘,一想到信中所写种种,他的心是滴血的,他知晓的大夏,曾经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现在就这样了?
而宁诚的话,也叫姬雅、陈啓、曹玉、景白他们露出各异神色,在他们的心中何尝不是如此?
“不,肯定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但陆瞻接下来讲的话,却叫在场众人神色有变。
“景辰是何意?”
景白神色有变,看向陆瞻。
尽管他心中有了猜想,但他是有所迟疑的。
也是这样,使此间气氛有所变。
“袁兄是不能牵扯其中的,这个巡察恐短时间内不会结束,毕竟京畿这般大,非数日就能巡察过来的。”
而在这道道注视下,陆瞻神情正色道:“也就是说,只要袁兄能一直随队,那就能获悉更多真相,这对我等,对中枢,对上京城都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要叫袁兄忍耐,要让袁兄一直随队前去各地,这样才能源源不断地传回来,或许今下形势不行,但谁又能确保日后就不行呢?”
“景辰,你不会是想……”
姬雅似想到了什么,双眸微张的看向陆瞻。
“不错。”
陆瞻点点头道:“袁兄想做的事,陆某会替他完成。”
“这不行,这太冒险了。”
原本对陆瞻有些意见的宁诚,听到陆瞻讲这话,立时便道:“景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你要是做了,那你一家老小……”
可不等宁诚讲完,陆瞻便抬手打断了他,“有些事终是需要有人去做的,或许这会带来很大风险,但这个风险陆某愿意去冒。”
这话讲出,叫在场众人都沉默了。
‘机会终于来了。’
反观陆瞻,看似神色没有变化,实则心中却有起伏,他一直想叫聚起的这些人,能真正拧成一股绳,而非各怀心思。而眼下正是最好的契机。
他深知唯有将众人绑在同一条船上,才能真正凝聚力量。而袁节礼在京畿的所见所闻,恰恰是那根最合适的绳索。
他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件事要做成了,那他就能成为眼前这些人的主心骨,成为他们真正信赖的人,这样他才能去做所想之事。
他跟在场这些人,包括在京畿的袁节礼,是不一样的。
这个不一样,源自于当初在秘书省发生的事,别看在这段时日,没有人理会他,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什么时候,他就会被拎出来了。
何况在多数人都不知情下,在暗处还有一股势力盯着他,他的身后早已没了退路,除了向前走,别无选择。
尽管陆瞻心底是有愧的,毕竟他利用了在场众人,但这份愧疚,他只能压在心底,化作前行的动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语气沉缓却坚定:“诸位,陆某并非一时冲动。袁兄传回的消息,诸位也都看到了。京畿之事,绝非一人之责,而是关乎天下苍生。”
“既如此,那算上我。”
听到这话,景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瞻。
“也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道接一道声音响起,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坚定的面庞,陆瞻面上没有变化,然心中却生出波澜。
因为他没有看错人,他们与那些沽誉钓名之徒,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想做一些事,不是只牺牲一些人,而自己躲在后面去操控的。
有这个就够了。
这件事,陆瞻不打算叫他们参与其中,毕竟这些与他志向一致的人,还没有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何况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他们一同赴险,而是让他们明白,这条路上有人同行,更要叫他们清楚,他陆瞻不是遇到问题就退缩的人。
“诸位。”陆瞻抬手虚按,止住众人激昂之声,“陆某感激诸位信任,但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何况这件事,陆某不打算经政事堂,也不打算经两宫,因为这是没用的,陆某打算直呈御前。”
“什么?!”
“御前!?”
而当这番话讲出时,姬雅他们神色有变,但凡陆瞻讲些别的,他们或许不会这样,可偏偏说的是御前,这却叫他们看陆瞻的眼神有了变化。
他们在各自衙署,或许是排在边缘的微末小官,但他们对中枢格局是清楚的,若在中枢连这点能力都没有,那就别在上京城待着了。
御前有谁,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
但问题是那位并无实权可言,真正掌权的是两宫,是一众辅佐诸臣,即便御前知晓了此事又能怎样?
倘若御前真有实权,那京畿治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而他们也不会在京郊接济灾民了。
“御前……当真可行?”姬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陆兄,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御前的情形,你比我们更清楚。”
余下几人虽没有开口,但所露表情却体现出他们所想。
“诸君若信陆某,那便在此之后,为陆某将接济灾民之事做好。”面对这样一种情况,陆瞻神色没有变化,“接下来这段时日,陆某恐无法来京郊行接济之事了,但这件事陆某不想就这样停下。”
“至于别的,诸君不必多问,待事成之后,陆某自会与诸位细说分明。”讲到这里,陆瞻起身,朝众人郑重一揖。
姬雅等人见状,连忙起身回礼,只是他们神色间却带着忧虑与不解,他们不知陆瞻为何要这样做。
但他们所不知的,这其实是陆瞻早就想好的谋划了,别看他这段时日没有前去御前,但他的心思却始终在御前。
他自是知晓暮天子在考验他,但他又何尝不想对暮天子有所试探,这个时代君择臣,但臣亦择君。
他要看看被困于深宫的暮天子,究竟有没有气魄与胆量去主动破局,如果没有这个要素的话,那一切就是毫无意义的,如此就没有必要拉姬雅他们下水了,毕竟真要拧成一股绳,那不止是他们的命运会跟他捆绑在一起,他们的家小,他们的九族全都会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这个代价太大了。
所以陆瞻要做的,不只是去御前递上一份奏疏那么简单,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位天子在听到这些事时,到底是怎样的反应与态度。
他要亲眼确认,这位暮天子,究竟值不值得他赌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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