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叶孤星瞟了一眼和相初，道：“脱衣服。”

“什么？”和相初大为不解，疑心叶孤星又在耍他。

叶孤星道：“给你传功啊，快脱。”

和相初喝道：“又不是男女合和双休，作甚要脱衣服？”

叶孤星道：“如果不想走火入魔，你就乖乖地脱，‘散功冲脉’何等霸道，如若让我聚内力于二指，直接点入你的穴道传功，你以为你便受得住吗？只有将你的衣服撕成条，再以布条系于你四肢穴位上，我牵动布条散功给你，如此运功七日，可将‘散功冲脉’的霸道之气减半，你本身内力才能逐渐与外来内力融合。”

这一番话叶孤星说得大义凛然仙风道骨煞有介事，其实全是他胡说八道，当日黑衣老前辈之所以以此法授他功力，是因为黑衣老前辈身体虚弱已无法用指力传功，只得像牵线木偶般提着叶孤星的四肢穴道，通过绳子牵引使叶孤星做出刺激穴道的招式，一旦穴道打开，他便输送一些内功，以此减少自己的体力消耗。

和相初之前便听闻“散功冲脉”之法霸道，他觉得叶孤星的说法颇有几分道理，这山洞中都是岩石杂草，便只有衣服能做牵引之物，但倘若要脱叶孤星的衣服，须先解开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这样一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逃跑，和相初思量再三，解下身上外袍，将袍子撕成数条。正是三伏天气，和相初便只穿了一件外衫，现下光着膀子撕自己的衣服，甚是滑稽，叶孤星暗暗笑出声。

待和相初撕完衣服，叶孤星正了正颜色，十分严肃地说道：“我即将要将我九真剑派的无上内功孤鹰诀传授于你，这是我们无数前辈高人的心血和毕生修为，散功给你后，无论你杀不杀我，我都要成为一个废人，但我也总归没有辱没先人，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大业，你是不是也该磕头叫我一声师父。”

和相初冷笑一声，道：“小孽种，我劝你收了这些花花心思，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叶孤星做出失望神色，道：“我也不想为难你，只是孤鹰诀代代相传便有这个规矩，传功之前徒弟得向师父磕三个响头，再喊三声师父才算正规正统，这掌门之位递交也算名正言顺。”

和相初听得此话，疑道：“真的？”

和相初此人最在乎所谓正规正统，对场面上的繁复虚礼十分推崇，似乎只有这些仪式能够彰显他的身份地位，由此可见其人之虚荣。和相初心道：“我此番磕头磕的是列位先掌门的心血功力，至于这小子，功成后杀了便是，又有何人知道其中经过，这样一来我接替掌门之位也可算得礼数周全。”这番思虑后，和相初便跪地对着叶孤星磕了三个头，喊了三声师父。

叶孤星冷眼看着和相初，心中厌恶更甚。

和相初将布条的一头系在自己双手手腕手肘和双足脚踝上，叶孤星拉住六根布条的另一头，他的上臂依旧被捆住，只能摆动小臂来操纵，和相初将叶孤星搬到他身后的大石头上坐着，好让他更方便牵引布条。

叶孤星盘腿坐在一人高的巨石上，居高临下看着和相初，他悠然道：“徒儿，你此刻心中需做到无念无想，忘记所有学过的功夫和心法，剑尖指地，闭上眼睛专心吐纳。”

和相初凝神吐纳了一会儿，叶孤星牵动连着他右脚踝的布条，和相初的右脚跟着叶孤星的牵引左晃右晃，穴道却不见任何通透之象，和相初只当叶孤星初次试工不甚熟练，便抑住怒气没有发作。谁知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叶孤星始终只是牵动和相初右脚的布条，上下左右都拉了个遍，用力也是软软趴趴，搞得和相初抬腿也不是，踢腿也不是，便怒道：“臭小子，你到底会不会！拖拖拉拉的干甚，为何我的穴道没有一点异样！”

谁知叶孤星突然发怒，十分严厉地大喝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不要分心，你以为‘散功冲脉’是儿戏吗！你杂念一起，刚才的功夫全白费了！站回去，从头开始闭眼吐纳。”

和相初被当头一喝一时语噎，平日里何曾有人这般语气对他说话，偏偏他此刻还不能反驳，只得老老实实又闭上眼开始吐纳。

山洞中一时寂静，只有洞顶一处缝隙中有山溪水滴落之声。洞内虽寒气逼人，叶孤星的衣衫却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手心里捏着的布条也已被汗水浸润，他剑眉蹙起，心中紧张万分。

又过了一会儿，叶孤星胸中已有成竹，前一秒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下一秒，他却十分惊慌地叫道：“妙妙姐姐，你怎么能偷师！”叶孤星的声音并不大，只够让和相初听见，洞外的沈妙自然无法察觉。

此言一出，和相初慌张与怒气齐冲，他乍一回头见洞口无异，方知自己上了当，而趁他回头的间隙，叶孤星猛力一扯系在和相初右脚的布条，和相初因“放下杂念心无所系”所以毫无防备，这一下左脚在原地，右脚往前劈开，直直一个一字马坐在地上。

和相初发现自己被戏耍，勃然大怒，原本对他来说，不借外力而从一字马形态恢复到站立形态不是难事，但经过叶孤星仔细计算，和相初此刻的一字马，右脚掌紧紧粘合在巨石上，根本无法施力，叶孤星又将手中布条拉紧，和相初已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和相初怒骂道：“臭小子，狗孽种，识相的就赶快放开我！”

叶孤星的表情却比他更为凶狠，一张脸煞白，眼中红光若隐若现，他冷笑道：“你这杂碎八年前就让我十分不爽，今日这都是你自找的！”叶孤星眼神凛冽如刀，他猛地将系住和相初右脚的布条再狠狠拉紧，和相初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右脚踝骨竟生生被巨石反力震碎。

和相初右脚钻心似的疼，他全身颤抖不止，额头冷汗森森而下，此刻恨不得将叶孤星剁碎喂狗，和相初拼力翻转右腕一剑刺出，捅在叶孤星左肩上，叶孤星一声闷哼，微一侧身，借锋利剑刃隔开捆在自己身上的绳子。和相初眼看叶孤星不再受缚，又一剑刺出，叶孤星身往后仰试图闪避，着力不稳从大石头上翻落下来，和相初举剑往躺在地上的叶孤星身上斩落，叶孤星此时手脚恢复自由，一脚踢在和相初手腕上，和相初手中长剑噌然落地。

尽管二人都躺在地上，但打斗愈演愈烈，便如同两头争夺狼王之位的恶狼，龇牙咧嘴地僵持在一起。

叶孤星手中布条越收越紧，和相初疼痛难耐，他运起九真心法，将内力聚于四肢被布条缠住的地方，试图将布条震裂。谁知和相初内力流转在经脉中，是时通过布条刺激到被系住的穴道，穴道大开，一时间内力如决堤的洪水奔泻而出，和相初大感不妙，却无法停住，他甚至感觉自身的内力在源源不断被吸走。

原来叶孤星发狠之时，体内那股异样真气早已涌起，正在经脉中乱窜无处可去，即将再次堵塞，此时和相初穴道大开，九真心法内功震在穴道上，通过连接二人的布条也震到叶孤星身上，这两股内力一经碰撞竟似殊途同归，而叶孤星身怀之内力比九真心法霸道数倍，竟借着对方穴道大开之时被迫将内力吸入己身。

“你！……啊！！”和相初目眦欲裂，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叶孤星也好不到哪去，他现下完全失去自主能力，只得任由体内这股真气吸食和相初的九真内力，全身经脉便如翻江倒海。

沈妙听到动静急急跑进来，见到眼前景象霎时花容失色，大喊着“师父！”手中握着长剑却不敢贸然进攻。

和相初声嘶力竭地大叫道：“杀了他！快杀了他！！我的内力，啊！！！”

沈妙望向那个躺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少年，她眼中掠过一丝恐惧，但依旧小心翼翼走到他身旁，她双手握住剑柄直直往那少年身上捅下。

叶孤星受内力所困，根本无法动弹，这一剑甚至让他没有时间思考将要出现的后果。

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叶孤星下意识地闭上眼，但身上却没有疼痛传来，且那股天摧地崩般的内力涌动戛然而止。

原来沈妙那一剑并未刺在叶孤星身上，而是斩断了维系和相初与叶孤星二人的数根布条，媒介一毁，内力的交融自然停止。

叶孤星只觉得灵台异常清明，经脉淤堵之象已然消失，他后怕不已：刚才那究竟是什么？是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吸食和相初的内力吗？！想到这里他猛然向和相初看去，只见和相初赤着上身蜷缩在地，竟似虚弱至极，唯有几根手指还在倔强地颤抖。

叶孤星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和相初嘶哑微弱的声音传来：“杀……杀了他……”

沈妙握剑站在叶孤星身前，眼中却有犹豫之色，连和相初尚且斗他不过，更何况是自己。

叶孤星再不迟疑，伸手摸到和相初掉落的佩剑，势如破空般挥出，那一刻竟有苍煌剑气涌动，他只觉体内原本那股不知名的真气和九真内力逐渐交融成一体，丹田处升起纯和之气。沈妙早知敌他不过，心有防备，当下疾退。

叶孤星不再理会沈妙，他站起身，瞥了一眼此刻如死尸般的和相初，缓缓向他走近，“杀了他！”脑海中念头浮起，少年的眼中杀意横生。

却见沈妙突然拦在和相初身前，她未说一句话，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几近哀求，楚楚可怜。

女人的眼泪总是让男人头痛，尤其是这般无声的祈求，竟似有万千委屈。叶孤星自然也无可奈何，更何况沈妙原本有杀他的机会，却手下留情。叶孤星压住心头的仇恨，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往洞外走去。

却在此时，沈妙脸上虽犹挂着泪水，神情却闪过一丝狠辣，她朝叶孤星的背影撒出一把药粉。叶孤星感觉到身后有异，疾速回身抵挡，恰好吸入一大口药粉，他立刻感觉到身体使不上力，四肢软绵竟似无骨，只得以剑为杖勉强撑住身子。

“你！”叶孤星后悔万分，却怨不得别人，谁叫自己心软，这心软用错了地方，当真是要命。

沈妙眼波流转，曼妙地理了理鬓边秀发，她一时并不敢向叶孤星走近，便站在原地，道：“你这少年人，一看便是个多情种，不相识的女人流几滴眼泪便让你心疼了。”她说着姿态愈发风情万种起来，似乎对自己的所为十分满意，她又道：“你中了我的‘酥骨不知春’，要不了你的命，只不过会让你浑身无力几个时辰罢了，也好给你一个教训，下次不要再随便心软，女人的眼泪在人前都是骗人的，在人后才是真伤心。”

叶孤星强撑着精神，笑了声，道：“有趣有趣，看来你的眼泪骗了不少人，不过你说错一件事，我不杀你倒不是因为心疼你，我只是不愿意看见别人痛苦罢了，痛苦的滋味很难受的，希望你永远不会懂。”

叶孤星说罢，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离去。

沈妙一时怔在原地，竟忘了要去追他，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看了眼躺在身边的和相初，兀自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又有什么人能一辈子不知痛苦呢，人活着，不就是一个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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