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深山伏甲空相待1

这是睿亲王多尔衮亲手布下的一步棋。几日来明军夜不收频频出关哨探，前锋营更是步步紧逼，多尔衮料定明军迟早会派轻骑袭扰大营，便特意选出这九百名精锐，趁着昨夜三更天夜色最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摸出大营，埋伏在这黑松岭上。军令很明确：但凡遇到明军夜不收或是小股袭扰部队，便即刻下山围杀，割首报功；若是撞上大股明军，便依托地利居高临下袭扰，迟滞明军推进速度，绝不能放他们轻易逼近大营。

为了不暴露行迹，这九百人从昨夜入林开始，便没敢升起半星篝火，没敢大声说一句话，连解手都只能在原地解决，就这么硬生生蹲了一天一夜。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爬上来，又缓缓沉向西边的天际，金色的阳光穿过松针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慢慢移动、拉长，最终淡成一片昏黄。岭上的建奴们从最初的警惕戒备，到正午的倦怠松懈，再到午后的烦躁难耐，一个个早已腿脚发麻、腰酸背痛。怀里揣的炒面和咸肉干硬得像石头，嚼得腮帮子生疼，皮囊里的凉水放了一整天，浸着皮革的腥气，喝下去凉得胃里一阵阵抽痛。

汉军旗的兵丁们最是惜命，也最是谨小慎微，一个个缩着脖子蹲在岩石后面，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只偶尔偷偷换一下发麻的腿，眼神时不时瞟向大营的方向。蒙古兵性子野些，有人偷偷摸出腰间的酒壶，抿上一小口，又赶紧塞回去，生怕被正白旗的章京看见。正白旗的满洲兵素来骄横，是多尔衮的嫡系亲军，虽也守着规矩，却难免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披甲人，嘴里低声嘟囔着，抱怨明军缩在关内不敢出来，害他们在这里喝西北风。

“都给我闭嘴。”

蹲在最前面一块大青石后的正白旗牛录章京鄂莫克图，头也不回地低喝了一声。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跟着多尔衮从萨尔浒一路打过来的老卒，治军最是严苛。那几个嘟囔的年轻披甲人脖子一缩，立刻没了声音。

鄂莫克图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目光扫过岭下的官道。空荡荡的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眉头皱得很紧，心里也有些犯嘀咕：按说明军探马最是勤快，往常每日都有三五拨夜不收在大营周边晃悠，怎么今日整整一天，连个明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难不成明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压下心里的疑虑，转头看向身侧的蒙古牛录章京和汉军牛录章京，沉声道：“传令下去，再熬一个时辰，等天黑透了，若还没有明军，咱们便轮流撤回去。记住，谁都不准露出踪迹，敢坏了睿亲王的大事，仔细脑袋。”

蒙古章京和汉军章京连忙点头，各自下去传令。岭上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鸣。

所有人都以为，这煎熬的一天就会这么过去，等回到大营，还能喝上一碗热汤，睡个安稳觉。可谁也没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突然。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岗地上的一个汉军火铳手。他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大营的方向发呆，忽然看见南边的天际线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光。他起初以为是天边的晚霞，可很快，第二点、第三点……十几道、几十道火光接连亮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是从天外坠落的流星，划破了渐渐暗沉的天幕，朝着正白旗大营的方向，疾飞而去。

那汉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等他再定睛看去时，那些火光已经近了许多，破空的“咻咻”声隐约传来。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张着嘴，半天挤出来一句，声音都变了调：“老……老天！那是什么东西？”

他这一声喊，打破了岭上的死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瞬间，九百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只见数十道火光拖着长长的焰尾，密密麻麻地划过天际，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越过了两里地的距离，一头扎进了山下的正白旗大营里。

“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紧接着，一团团烈焰从大营里腾了起来。先是粮草堆放的区域，然后是营帐区，火舌顺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牛皮帐篷遇火即燃，木栅栏噼啪作响，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大营就成了一片火海。通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映得一片赤红，连黑松岭上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混着焦糊味、烟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营地里的哭喊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隔着两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岭上的九百建奴，全都看傻了。

汉军旗的兵丁们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哆嗦着，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他们这些降人最是清楚建奴的军法，擅离阵地是死罪，可大营被烧成这样，就算守在这里，回去之后也未必有好果子吃。蒙古兵们也都攥紧了手里的弓，眼神里满是焦急，有人已经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朝着大营的方向张望。

正白旗那边更是炸了锅。几个年轻的披甲人“腾”地一下跳起来，指着大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惊惶：“大营起火了！是咱们的大营！”“快回去救火啊！粮草烧光了，咱们往后吃什么！”“我的帐篷还在里面！攒的银子都在里头呢！”“还有家眷！后营住着家眷呢！”

人群一下子就乱了，不少人都开始收拾弓箭，牵过战马，看样子就要往山下冲。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鄂莫克图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刀疤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唰”地拔出腰间的短斧，斧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指着那几个挑头嚷嚷的披甲人，厉声骂道：“住口！睿亲王的军令是让我等死守此地，截杀明军！你们敢违抗亲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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