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难道真的只会更糟吗？

宋清河整理好身上的衬衣，歪了下头，苦笑道:

“现在回想起我跟你的这半年，竟像是你从来没有病过这场一样。”

曦文听到宋清河这句话，还没待回头看他，心跳蓦然乱窜了许久，直到皮肤发烫、心脏前区的位置如同擂鼓一般发作。

她迅速俯身从行李箱内取出药服下，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这早已是下意识的习惯。

遥想这半年来，吃药和被催眠是常事，成为病房内无趣的一日三餐之间，另外两种无趣的项目，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那时候宋清河时常带着一群住院医和实习护士们查房，手中的病历本和签字笔上下翻飞，像一台精美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有的病人心细且大胆，偶尔趁他来查房时借着他微微俯下身听诊的机会一跃而起，双手死死扳住他细腻的脖颈，就差把整张脸贴上去，宋清河吓了一跳，立即丢下病历本费力地将病人的手掰开，直到逃进曦文房间时还在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大口呼吸着含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曦文啊，以后那1205房你千万不要再过去串门了，那姑娘情绪起伏太大，还得加大药量!”

曦文那时候总是盘着脚坐在病床上翻一本破破烂烂的武侠小说，也不晓得是以前哪个病人留下来的。

尽管无以计量的褪黑素和设备辅助治疗仪内的频率让她眼神游移，但她还是能想起来该如何开宋清河的玩笑:

“宋医生连孙月的狂躁症都不怕，居然会怕这个啊，真是一物降一物!”

宋清河迅速关上曦文房间的门，担心她刚说的这些话被外人听了去。

“何曦文!”

宋清河气得脸色微红，脱口而出的仍是那个让他既无奈又咀嚼了无数次的名字，语气失落。

“你看的那是什么书？”为掩饰尴尬，宋清河冷不防问了这么一句。

曦文一眼看穿他的用意，笑吟吟地转过脸看了一眼那书，继而将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双目盈盈地望着宋清河道:

“讲的是一个妖艳的苗疆女子出来行走江湖，路上遇到一位白脸小书生，见这书生长得清秀可人，忍不住过去调戏的故事。”

“这……这是哪一本书上的？凡是你屋里这些东西，我都是过目了的，怎么会有这样一本不正经的书？”

宋清河磕磕巴巴地说着，一边在曦文的病房内四处游走、翻看，口中嘟囔道:

“别是李林被你贿赂了，偷偷从外面给你带了什么东西吧……”

这个时候曦文早就跳下了床，脸上的笑容更深更甜，仿佛刚刚那个还在打着点滴的人并不是她。

宋清河察觉到背后的响动，放下手中的书道:

“你怎么不穿鞋？地板太凉了！”

话未说完，曦文已经来到跟前径直将脚掌踩在他鞋子上，瘦削的身子骨十分轻盈，因此宋清河感受不到一丝脚下被压迫的困窘。

担心她摔倒，宋清河伸手揽过她腰间，发现她的病号服又变宽变松了。

“要不要帮你再换一件衣服？”

宋清河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被曦文盯得脸上灼热，急忙别开脸避过了她的眼睛。

曦文突然收起脸上的笑意，眼神逐渐变得恍然，轻轻眯起眼睛看着宋清河道: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三年？”

宋清河后背一僵，揽在曦文腰间的手顿时抖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她，竭力克制下内心的复杂情绪，小声提醒道:

“你的EMCT是不是还没做？我会交待李林，以后把你的排在前面做，对你有帮助。”

说罢，宋清河一把推开曦文夺门而出。

以前这段记忆到这一刻突然恍了一下，曦文抬眼看着手边的行李箱，想到刚才自己一把推开宋清河的情形，仿佛是某种意义上的因果关系。

不敢再多做思考，曦文待心前的悸跳没那么剧烈了，急忙拉起箱子奔向门外。

电梯很适时地停在面前。

“危险，不要过去!”

宋清河突然在身后大喊了一声。

曦文定睛一看，敞开的电梯内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像早已预备好的鳄鱼般张开血盆大口。

曦文清醒过来，盯着自己的双脚看了一会儿，明白自己站立的此处并非是此处。

“清河，这……”

“先不要慌!”

宋清河早已锁了房门出来，不动声色地站在曦文前头，顺手将手中的一瓶饮料投进那块黑洞里。

一丝声音都没有，饮料却不见了。

这原是个无底洞。

曦文正惊慌中，无意间看了一眼旁边的箱子，却发现这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啊！”曦文惊呼一声，连忙推开了宋清河。

那东西直愣愣地擦着两人的肩膀过去，十分凌厉。

宋清河跟曦文对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两人同时被电梯内的黑洞卷入，只留下一阵惊恐的呼喊声。

天翻地覆之后。

曦文揉着脑袋慢慢清醒过来，手心里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不用细看就知道这里是医院，无论是屋内的气味还是脸侧偶尔摩擦而过的硬质的白大褂，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她睁眼看到宋清河，不知道为何，内心突然涌出一直莫名其妙的愤怒。

“你的治疗结束了，走吧。”

宋清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更是让她失望得嘴唇紧闭。

宋清河似是早就预料到她不会离开，而他也一直坐在旁边，只是白白开口问了一句而已。

“宋清河，为什么我的治疗期又延长了半年？李林告诉我，接下来这半年时间，我仍然是在普华度过，你，有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曦文坐起身颤抖着声音一句句说着，跟控诉一般，说到最后那句时，她已然不像是在询问，而是一句无奈的陈述。

声音越来越小，有千万只蚂蚁滚烫地爬过心脏。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

宋清河说着，“腾”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绕来绕去，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抬手一指，怒声道:“打开你的左手，看看!”

曦文这才意识到手心里那股刺痛感一直没有消退，而她的胳膊上并没有挂上点滴。

摊开掌心，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剃须刀。

曦文不解，凝起眉头仔细看着那把老式剃须刀，一直神秘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我……我记起来了，这是你最喜欢收藏的那把，怎么会在这里？”

宋清河听曦文说完这些，并不理解她的疑惑和无奈，而是红着眼睛从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剃须刀，举到曦文眼前晃了几下疾声道:

“看见了吗？另外一把在这里，你手上的，就是我一直在用的。你偷偷藏起这个东西，只不过是想对抗我的治疗，你枉费我对你的信任!”

曦文被这话刺激到心里，毫不示弱地起身走到宋清河面前，当着他的面重又将剃须刀紧握在手中，任凭殷红的血滴落在宋清河治疗室洁净的地板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于斯谭早就回来了!他是被你跟何叔救回来的!可是你一直都瞒着我，你每天都在用催眠的方式欺骗我、算计我!”

“你!你说我这是算计？”

宋清河额上的纹路拧成一团，一张脸伤怀到扭曲，眼神更是支离破碎，令曦文不敢直视。

“你因为他在普华住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好转的迹象，你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奔向他去!何曦文，我今天真正明白了，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事，你始终都是这么义无反顾!”

宋清河说完这些，脱下白大褂快速冲出治疗室，一路上躲躲闪闪地避开了很多想要来关心的人，脸色白得不成人样。

曦文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谬。

她不知道眼前这些事情都是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有一只幕后推手一直在操纵着，令人不由自主地滑向深渊。

这个时候，治疗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李林悄悄探出来半个脑袋。

“曦文姐，宋医生他……一直待在顶楼不肯下来，我实在是担心……”

曦文一听到“楼顶”这两个字，脑中瞬间出现了电梯黑洞的画面，重心一失，差点儿跌倒在地。

事情难道真的只会越来越糟糕么？

黑洞，高处，催眠，于斯谭……

曦文闭上眼冷静了一刻，伸手制止了李林的搀扶，轻声道:

“我自己能过去，你别跟来，放心吧。”

李林半信半疑地缩回了手，嘴唇一动，似乎是想嘱咐什么，但最终又咽了下去。

曦文晃荡着虚弱的身体爬上顶楼，远远就看到宋清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紧抱着双腿，眼睛红得像兔子。

“清河，我……”

曦文试着叫了他一声，期待他能愿意回应自己。

但宋清河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冷淡地避开了她的眼睛。

“清河，我们能不能好好的谈一谈？我觉得这当中有很多事情都非常模糊，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真的很抱歉!”

曦文说着，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希望能得到他的默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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