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陆雪琪和碧瑶（178）

“你……你的胳膊好了？“苏寒脱口而出。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轻轻抬起活动了两下：“好了。多谢苏师兄记挂。那天要不是你的佛光及时赶到，我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
　　苏寒摆摆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们在前面顶着，我不过是最后推了一把。“
　　女子笑了一声，笑声清脆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苏师兄说话怎么这么客气。你知不知道外面把你传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说你是佛祖转世，说你那一掌直接把邪物的老巢都震塌了，还有人说你其实早就飞升了，是特意下凡来救世的。“
　　“胡说八道。“苏寒皱眉。
　　“我知道是胡说。“女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苏寒对面，仰着脸看他，“所以我特意来问问你——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我想听真话。“
　　苏寒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她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红痣，在素白衣衫的映衬下像一点朱砂。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梧桐叶的影子，还有一小片天光。
　　“你是谁？“苏寒问。
　　“我姓沈，沈青黛，散修一个。那天是跟着北冥剑宗的队伍去助阵的，打完就走了。今天本来没想来凑热闹，但我爹……“她顿了一下，“我爹非要我来。说让我当面谢谢你。“
　　“你爹是？“
　　“玄机子。“沈青黛朝大殿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刚才跟你说话那个白胡子老头。“
　　苏寒愣住了。玄机子的孙女？北冥剑宗宗主的血脉后人，怎么是个散修？
　　沈青黛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摊了摊手：“我不喜欢大宗门的规矩，自己想在外面跑，我爹拿我没办法，就由着我去了。反正我也不用继承他的衣钵——我哥在宗里好好待着呢。“
　　苏寒“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青黛倒是很自来熟，绕着苏寒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就是普通人的模样，眼睛倒是挺亮。“她凑近了点，盯着苏寒的眼睛看，“听说你开了天目？你能看见我身上的光吗？“
　　她凑得太近了。苏寒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还有一点皂角的清香。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耳根又开始发烫：“能看见一点。“
　　“什么颜色的？“
　　“……青色带一点白。很亮。“
　　沈青黛满意地笑了：“那还不错。说明我修行没落下。“她退开两步，负着手站在梧桐树下，歪着脑袋看他，“苏师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那天在战场上，心里想的是什么？“
　　苏寒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玄机子刚刚问过，他也答过了。但沈青黛问的方式不一样——玄机子问的是“道理“，沈青黛问的是“心里想的什么“。前者抽象，后者具体。他想了想，指了指山下。
　　“我当时看见远处那座被毁的城里有灯火。很小的一点，在废墟中间还亮着。我心里想的是——那盏灯底下大概有人。有人在等我救他。“
　　沈青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下村庄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在夕阳里被染成淡金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没有想什么大道理？什么'为苍生立命'、'舍身取义'之类的？“
　　苏寒笑了：“那些是事后写文章用的。当时哪顾得上想那些。“
　　沈青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噗“地笑出声来：“行，我知道了。跟我爹说的一样——你就是心里热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耳垂上那颗红痣随着笑纹微微颤动。苏寒忽然觉得她身上那层青白色的光猛地亮了一瞬，像被风撩了一下灯焰，噗地蹿高了几寸。
　　“那我走了。“沈青黛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师兄，以后我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能来找你吗？“
　　“能。“
　　“你住在哪？“
　　“后山。有个小院子，院里有棵桃树。“
　　沈青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苏寒还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菩提子安安静静地套在那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心里热了一下。“他小声重复了一遍沈青黛的话，自己笑了。
　　那天晚上，凌霄仙宗的大殿灯火通明，宗主设宴款待各地来的修士。苏寒被安排在主桌，左手坐着玄机子，右手坐着火云谷的红袍长老，对面是蓬莱岛的青衣仙子。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倒不是拘束，而是每个人都在问他同样的问题：你当时怎么想的？你看见了什么？你是怎么开悟的？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回答这些问题了。不是不想说，而是那些感悟像水一样，你用手去捧，它就从指缝间漏走；你越是用力想要抓住它、描述它、把它变成固定的语言，它就越是滑不溜手地逃开。到最后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真的说不清楚。就好像……就好像呼吸一样，你平时不会去想'我在呼吸'这件事，但你的确在呼吸。光对我而言就是那样的东西。它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心里本来就有的。“
　　玄机子端着酒杯沉默良久，忽然说了一句：“苏小友，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师父。他圆寂前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你找了一辈子道，道在你心里；你拜了一辈子佛，佛也在你心里。别往外看了，往里头看看。'“玄机子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桌上的气氛沉默了一瞬。红袍长老干咳一声，举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不说这些玄乎的了。苏小友，老夫敬你一杯！你那一掌拯救的可不止是我等修士的性命——我火云谷山下三个城镇，十万凡人的家，全都在邪物的路径上。你那光一照，那些百姓保全了。老夫代他们谢你。“
　　苏寒端起酒杯，却忽然想起一件事：“长老，火云谷山下的百姓……如今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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