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陆雪琪和碧瑶（179）

红袍长老一怔，随即叹了口气：“房子毁了大半，田地也糟蹋了。但人都在，一条人命没少。都在重建呢。我火云谷弟子这三个月都在帮着修房子、垦荒地，没干别的。“
　　苏寒心里那团温热的东西又动了动。他放下酒杯，认真地说：“长老，等这边事了，我想去火云谷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些百姓。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红袍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苏小友果然不同凡响！别人得了一身功德恨不得闭门清修巩固境界，你倒好，还想着往凡尘里跑！行！老夫等你来！到时候带你尝尝我火云谷的米酒，那酒烈，你这小身板怕是一碗就倒——“
　　桌上的人哄笑起来。苏寒也跟着笑，笑的时候眼睛扫过满堂灯火，扫过那些修士们脸上放松的神色，扫过窗外暗蓝色的夜空里缀着的星星。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好。有那么多人在一起说话、喝酒、大笑，有那么多灯火亮着，有那么多光在每一个人心里忽明忽灭地闪烁。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寒扶着微醺的红袍长老回了客院，又送玄机子到山门口。老者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回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他。
　　“这是我北冥剑宗的传讯玉符，万里之内都能通话。“玄机子把玉简塞进他手里，“小子，老夫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天才俊杰。但像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我头一回见。你身上有股说不清的东西，老夫想多看看。“
　　苏寒握着温热的玉简，点了点头：“前辈慢走。“
　　玄机子摆了摆手，踏着月光下山去了。他的背影佝偻而迟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苏寒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他路过客院时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路过演武场时看见几个年轻的弟子还在月下比剑，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他穿过长廊、绕过荷塘、踩过九曲石桥，终于回到了后山的小院子。
　　院里的桃树在月光下静默地站着，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一层粉白色的毯子。苏寒没有进屋，在桃树底下坐了，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苏寒眯着眼睛看那圈光晕，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月亮本身也有光。以前他看月亮，看见的是银白色的冷光；但今晚他看见的月亮，外面裹着一层极淡极柔的暖黄色光芒，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月亮后面，照亮了它的轮廓。
　　万物都在发光。他想起今天在溪边看见的那些野杜鹃，想起大殿里满堂的灯火，想起沈青黛身上倏然亮了一瞬的青白光芒，想起玄机子临走时眼睛里那一丝近乎恳切的光。每一道光都不一样，但所有的光加在一起，就是他能看见的全部世界。
　　他闭上眼睛，把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空空如也，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那团光随时可以亮起来。因为那道光不在他手里，在他心里。心里那团温热的东西一直都在，像一块埋在灰烬中的炭，不灭不燃，安安静静地暖着。
　　“苏师叔？“院子外面传来阿圆的声音，小丫头探头探脑地扒着门框，“你怎么还不睡？“
　　苏寒睁开眼：“你怎么也没睡？“
　　“我睡不着！今天大殿里来了那么多人，我兴奋！“阿圆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在苏寒旁边，仰着脑袋看他，“苏师叔，今天那些人都是来找你的诶。你好厉害啊。“
　　“我没什么厉害的。“
　　“骗人！“阿圆撅着嘴，“他们都叫你'苏真人'了！还说你是佛祖转世！“
　　苏寒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阿圆的脑袋：“那些都是外人瞎说的。你记住，我就是一个住在后山、每天练剑打坐、偶尔给你擦擦嘴角米粒的苏师叔。别的什么都不是。“
　　阿圆似懂非懂地眨巴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细小的手腕举到苏寒面前：“苏师叔你看！菩提子还在我手上呢！“
　　那串菩提子比阿圆的手腕大了一圈，晃荡晃荡地挂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苏寒看着那串珠子，心里一动：“你还戴着呢？“
　　“当然啦！你说过，它提醒你做一个心里有光的人。我戴着它，就是提醒我也要做心里有光的人！“阿圆认真地说，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像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苏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映出来的月亮和星光，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酸。他轻轻握住阿圆的手，把那串晃荡的菩提子在她手腕上转了两圈，调整到一个不太容易滑脱的位置。
　　“好。“他说，“那你替我好好戴着。要是哪天我忘了怎么做心里有光的人，你就把手举起来给我看，我就想起来了。“
　　“拉钩！“阿圆伸出小拇指。
　　苏寒笑着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月光照在两个人的手指上，在地上投出一小片交叠的阴影。
　　…………
　　谷雨那天，凌霄仙宗的庆功宴办得盛大极了。
　　山门前挂了九十九盏红灯笼，从山脚一路挂到山顶，夜晚的时候远远看过去，整座山像一条盘踞的火龙。演武场上摆了三百桌流水席，荤素菜肴流水一样端上来，修士们不论门派高低都在同一张桌上喝酒划拳，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全放下了。就连宗主都喝得满面红光，拉着苏寒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他小时候怎么捡到苏寒、怎么教他练剑、怎么看他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今天这个模样。说着说着老泪纵横，把苏寒的袖子哭湿了一大片。
　　苏寒端着酒杯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满场的热闹。火把的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照出各式各样的表情——大笑的、哭的、红着脸划拳的、趴在桌上打鼾的。他看见两个原本互有嫌隙的门派长老抱在一起唱山歌，看见一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剑修蹲在地上跟几个小弟子玩翻花绳，看见炊事房的胖师傅被人灌了三大碗酒之后跳上桌子扭秧歌。
　　所有这些人，三个月前都在人间界的防线上厮杀过。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眼睛，有人再也无法凝聚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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