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我是鬼见愁

王斌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宽宽的，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夜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那个……”林美姣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今天的事情，真是谢谢你了。”

“你都说过了。”王斌偏头看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再谢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林美姣笑了一下：“我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王斌没接话，走了一会儿才说：“我乐意。”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带出来的。林美姣愣了愣，偏头去看他，他已经把脸转回去了，只留给她一个侧脸，耳尖在路灯下头微微泛着红。

她心里头那颗被棉花堵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巷子口到了。林美姣站住脚，转身面对他：“到了，就这儿，你回吧。”

王斌也停下来，看了看那条黑乎乎的巷子，又看了看她，打趣道：“今天你一个人住，怕不怕？要不要我去给你保驾护航？”

“我是鬼见愁，鬼见了我都发愁，我怕谁？”林美姣心情很不好，破罐破摔，自我解嘲。

“你是大美女，怎么会是鬼见愁呢？”

“你都看到了，我中午喝得烂醉如泥，你见了我不愁么？”林美姣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话情绪低落，却又带着一股子冲味。

“不愁，不愁，你喝醉了，也是个美女，样子更妩媚！”王斌知道她心情不好，继续逗她。

“妩媚个鬼，你们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我才不信呢！”林美姣被他逗笑了。

“看你心情不好，要不我俩再出去走走？”王斌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去哪里走？折腾了一天，你不累？”

“我这体格，你觉得会累呢？信不信我还能扛起你跑上十公里！”

“别啊，你不要吓我！”林美姣彻底被他逗笑了。

“走吧，还早着呢，一起去散步！”说着，王斌走近她，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林美姣的肩。

“行啦，反正这么早回去，也睡不着！一起出去走走吧。”

这几年乡里变化不小，主街道往两边拓宽了一大截，道渣铺得平平整整，路两旁还立起了新装的路灯，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也没先开口。路灯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只剩脚步踩在道渣上沙沙的响。

走了好一阵，王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到底憋不住了：

“问你个事儿行不？”

林美姣没吭声，只“嗯”了一下，眼睛盯着脚尖。

王斌把手揣进裤兜里，步子放慢了些，语气里带点试探的味儿：“你喝醉后一直念叨的那个……向前大哥，到底是个啥样的人物啊？”

林美娇被问到了，想起张向前心里很是复杂。

于是，她一五一十把和张向前如何相识，后来张向前生病了，她因为不忍心看着他身边没有人照顾，顶着巨大的压力把他带回了村，让村里人死马当活马医，把他医好。张向前重情重义，带着大伙儿一起承包地，创业。

这些年，跟着他一起打拼，时间长了，日久生情，但是张向前以年龄差距大，干脆利落拒绝了她。

林美姣边走边说，谈到这的时候，她委屈道，“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我很明显感觉到他喜欢我。既然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觉得我俩应该在一起，至于年龄差距，我都不介意，他干嘛介意呢？可他就是一直介意！”

“这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他疏离我，身边的人都瞒着我，给他介绍了个对象。”说起这些，林美姣委屈地开始哽咽，肩膀在路灯下微微颤抖。

王斌跟她并肩走在一起，没急着说话，先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回。他偏过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半晌才开口：

“美姣，我问你个事儿，你别恼。”

林美姣吸了吸鼻子，没抬头。

“你刚才说，你俩明明互相喜欢，他干嘛要介意年龄——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向前大哥心里头，是怕你自己介意，还是怕别人拿这说嘴？”

林美姣愣了一下：“他……他说他配不上我。”

“这不就对了。”王斌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他不是不爱你，他是太把你当回事儿了。你想想，他一个从鬼门关被你拽回来的人，又带着村里人刨地创业，肩膀上扛了多少人的饭碗？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欠人情——尤其欠你的人情。你越是不介意，他心里的秤就越偏，越觉得自己占了你的便宜。”

他顿了顿，拿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道渣：“再说了，他比你大那么多，心里头算的那笔账，跟你不一样。你看到的是眼下，你俩在一块儿高兴；他看到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他先老了，你还在好时候，他怕你到时候后悔，又怕你因为不后悔而委屈自己。”

林美姣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可他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等？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凭的就是他比你更怕你受委屈。”王斌看着她，语气软下来，“这人哪，越是重情重义，越是瞻前顾后。他当初能带着大伙儿从零干起，那是胆子大；可轮到你身上，他胆子就小了——因为输不起。主要怕你输不起！你是他恩人，他不忍心把你霍霍了！”

林美姣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斌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还有一桩，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得说。”

“你说。”

“你想过没有，你对他那份感情里，有没有掺着别的——比如，当初是你把他背回村的，是你守着他一天天好起来的，你看着他重新站起来，带着大伙儿过上好日子……那种感觉，像不像你亲手种了一棵树，看着它长大了，你就舍不得让别人摘果子？”

林美姣猛地抬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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