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章 蝴蝶

他冲着马文才的背影冷冷唤道。
马文才阴鸷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什么人？”
“你的新娘子死了，你似乎毫不在意？”
“只不过死了个女人，马老爷我多的是三妻四妾。”
马文才似乎意识到来者不善，挥挥手，四面八方立马跑出来一堆拿着家伙事的奴才，宾客们也被这一场面吓到，全部蜷缩到角落。
“年轻人，你要打抱不平？”
马文才喝了许多酒，眼眶里都是血丝，涨红着脸，摇摇晃晃却狠厉地盯着小道士缓缓走来。
只是随着越走越近，马文才突然往后跳了几步，本来阴沉的脸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不知仙人驾到，有失远迎。”
“有点意思。”
小道士冷冷一笑：“竟然是护身恶鬼。”
“护身恶鬼”是一种喜欢围绕在恶人身边为虎作伥的鬼怪，会帮恶人出谋划策躲避官府追查、盗窃时望风、挡住报仇厉鬼等。
它不求恶人钱财和做事，只要求恶人持续作恶以依附更久，被依附的恶人会日渐消瘦直至阳气耗尽化为新的护身恶鬼，而原护身鬼吸收足够阳气后可摆脱饿鬼道投胎做人，所以说恶人的“救世主”也是有所图谋的，某种意义上也可称“恶人自有恶人磨”。
而马文才肩膀上便趴着一只精神抖擞的护身恶鬼。
方才也是它看出小道士与众不同，让马文才一下子意识到对方并非凡人。
只是这样，越发让小道士对这马文才厌恶。
他伸手一探，一股强大的法力便将附身恶鬼抓到了手掌之中，这只恶鬼约莫老鼠般大小，凡人不可见，此刻原本精神抖擞的身躯一被小道士探囊取物般抓到手掌之中，便浑身散发出焦烟，痛苦扭曲。
对于吸附在坏人身上的恶鬼来说，他是游龙归大海，但对于落到小道士这种心地纯良，一身正气的人手中，瞬间犹如被架在火上烤，盐上熏。
“天生的贱种，连超度你都没有必要。”
他紧紧一捏，瞬间一缕黑烟在他手上消散。
随着护身恶鬼瞬间死亡，马文才瞬间酒醒，又变回了从前有贼心没贼胆的坏种，扑通一声跪地求饶：“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小民该死，小民该死。”
啪啪啪。
谁也没料到，平日里飞扬跋扈作恶多端的马文才这一刻竟然突然有些失心疯般的对着一个年轻的少年郎磕头扇自己。
所有人面面相觑看着这一幕。他的狗奴才甚至觉得马文才疯了，连忙上前搀扶：“爷，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马文才一脚踹开自己的奴才，卑躬屈膝露出笑脸：‘上仙能否饶恕小民？’
哼。
小道士冷哼一声。
“作恶多端，你说你该如何死。”
就凭他哪怕道歉的时候还踹自己奴才的样子，骨子里那股欺软怕硬的底子还在，哪有半分悔过。
“不公平！你是仙！”
马文才似乎察觉到自己逃不掉，立马不甘咆哮，鼻涕都出来了：
“即便要杀要剐也自有王法定论，上仙又有什么权利取我性命？”
“不公平？”
“那便公平地来。”他一挥手，死在花轿里的新娘便像被召唤一般鬼魅般飘起，悬空而来，缓缓飞到小道士面前。
小道士一只手盖在那新娘头上，轻声唤道：
“你愿意堕入无间地狱，舍弃六道轮回，换取向他们复仇吗？”
一点灵力落入女尸脑户之中，整个头帕瞬间化为灰烬，女尸猛然睁眼，狰狞可怖的脸上，所有怨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她没有片刻犹豫，嘴里发出一阵怒吼，化为厉鬼，一双苍凉修长的手死死掐住马文才，宾客大乱，四散而逃……
而狗奴才疯了一般上前拉扯，只是这女人犹如千斤坠一般九牛拽而不动，他们眼睁睁看着少女青白枯指陷颈骨，马文才喉间咯咯作响，双目暴突，终随骨裂声瘫软如泥。
随后那些帮腔的狗奴才一个个也逃不掉......
做完这一切，女子烧掉了整座马府，她幽怨地看着马府在冲天火光中化为灰烬，仰天闭目，想要流泪，却因自己已死而没有一滴泪水。
“小师弟，为了一个女鬼，牺牲掉这一路苦修的功德，值得吗？”
在马府熊熊火焰之中，王禅闲庭散步的来到小道士身边问道。
“师兄你知道吗？我想到更多的是，今日我替他们做主，有一天他们也会替我做主。”
“谁也不能预料有一天是不是需要别人的帮助。”
小道士望着那个女子，内心有些悲凉，他察觉到这个女人喜欢的可能就是早上赊粥时送葬的那个男人。
王禅没有反对也没有认同，只是平淡说道：
“出来走走总归是好的，看看无妨，看看无妨。”
那女子做完这一切并未离去，而是转身匍匐在地连连磕了几个头，她的怨气逐渐散去，脸庞上露出清纯可人的面庞：“多谢恩公，恩公大恩大德，英台无以为报。”
“快请起....”小道士隔空抬举，将那女子扶起。
“你大仇得报，但也无法投胎转世为人，只能落入无间地狱，或在人间飘散泯灭。”
“你想好如何是好了吗？”
“小女子祝英台，原本有青梅竹马的恋人，却被马文才活活拆散，不堪受辱自尽而亡，如今已成鬼魂，也无余攀，只想再看看爱人一眼，到时候是入地府，还是成孤魂野鬼都无所谓了。”
“姑娘，可能你见不到他了。”小道士有些不忍心道。
“山伯出事了吗？”
“听闻有一叫梁山伯的儿郎，前段时间跑去找马文才求情，被马家打了一顿，重伤不治，前几日气绝而亡，今早才被埋在后山乱葬岗.....”王禅将自己方才得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只见祝英台踉跄后退。
有悲伤，有解脱，有欣慰，她哽咽说道：“山伯，等着我，我便去找你了....”
随后她重重向小道士与王禅磕了头，跌跌撞撞捂着胸口朝着后山走去。
他们在后面一路跟随，几经转道。
几次....
小道士都瞧见少女悲伤到不能自已，扶墙痛哭，但又很坚强的重新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后山。
哎。
王禅似乎是小道士心里的蛔虫，他预感小道士接下来会做什么，背后面紫阳轮浮现，自己倒步走向地府。
“阴长生，曹长平，王某找你们讨酒喝来了......”
孤寂的乱葬岗，就像落叶般厚重，她几番搜寻，终于瞧见了心心念念的小山包。
这一刻，她温柔的触摸着木板上的梁山伯几个字。
眉眼中有笑意。
“我穿着红嫁衣了，山伯，你看见了吗？”
“可惜你未见过这红嫁衣。”
“下辈子有机会，你慢慢看，我这红嫁衣只给你看。”
只是她的魂魄开始凋零，越来越虚弱。
似乎是仙人给她的时限到了，她要开始灰飞烟灭了。
“愿一切有情同登道岸。”
小道士如今的修为已是天仙，他从眉间天日之中仅仅扯出一丝丝发丝般的修为便是他人百年的苦修。
他毫不犹豫将这一丝修为渡给了祝英台。
只见瞬间风雨雷电大作，坟墓爆裂。
坟墓里的鬼魂也被黑白无常带到了阳间。
二人一出现，便赶紧向小道士鞠躬道：“少年郎，我等逢二主之托将此男子鬼魂上放阳间。”
“英台......”
“山伯，英台来了。”
那女子泪眼婆娑，决绝跃入坟中，与山伯的鬼魂拥抱在一起。
一声爆炸后。
风停雨霁，彩虹高悬，两只蝴蝶缓缓飞出，他们化为蝴蝶，在小道士指尖蹁跹飞舞。
似乎是感谢。
“蝴蝶蝴蝶快快飞，天地是自由的。你们再不会被世俗礼教捆绑。”
他高高举起手放飞了这两只蝴蝶。
黑白无常二人苦笑一声，化作梦幻泡影消失而去。
做完这一切，小道士独自上路离开，王禅在前方等他，二人碰面，心照不宣。
一路上，晴空万里。
“师兄，地府的酒好喝吗？”
“还不错。”
“下次给我也带点。”
“好。”
某个镇村。
这里已经荒落了，但是还有一户人家没有离开。
这一日，燕子飞回屋檐。
老者欣喜笑着：“老太婆，燕子回来了。”
被叫着老太婆的人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跑了出来，看到燕子惊喜万分，眼里婆娑着：“燕子，燕子，你回来了。”
只是那只燕子很快又飞走了。
飞走的同时似乎给两个老人带来无尽的阴霾。
他们一蹶不振坐在台阶上，盯着头顶的屋檐发着呆。
“老人家，你们在等什么？”
这一日，他们垂头丧气地坐在屋檐下，却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们有些警惕，又有一些害怕，似乎没想过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会出现人。
他们下意识退了退。
“别紧张，我只是路过，看老人家你们似乎心情不太好....”
小道士对于普通人，总是极尽温柔散发着善意。
似乎察觉到他不像是坏人。
老者也不再害怕，而是请他坐下，泡了一杯陈茶。
二人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
慢慢的，小道士也知道了老人在悲伤什么。
他们活泼的女儿得了瘟疫，大夫无力回天，从来不迷信的两人听信了云游和尚的话，拿起了经书天天念，为女儿祈愿，可女儿依旧扛不住离开了他们。
老头感慨的说：“还记得女儿被夫家回来的那天，燕子也回来了。走的那天燕子也走了。
那个和尚后面说，往生经能帮我女儿去往仙界，所以我们天天念，但其实……
不管晴天雨天，两个老人都会去后面的小坟包，念了整整一年的经。
第二年燕子没有来，他们便像是衰败的房屋，阳光再也进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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