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他又能看见了

大花疯了，陈氏不让他碰，爹娘不待见他，小花也不再喊他爹了。

这个家里没有人需要他，也没有人想留他。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摸黑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后山的夜路比宋华涛想象中更难走。

他扶着树干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衣摆被露水浸透了，贴在腿上，冰冰凉凉的触感。

他想去祖坟看看，他奶就埋在后山那片坡地上，那里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小的时候，跟着奶下地干活，他就在树下坐着，听他奶跟他讲那些山里的故事。

自从瞎了之后，就没有去看过奶一回，不知道奶是不是怪他了，所以他现在沦落到这样谁都嫌弃的地步。

“奶，我来看你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单薄。

山路越走越陡，脚下的碎石越来越滑。

"从前走这条路，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了。"

他自言自语，"如今走了一夜，还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脚掌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他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手指擦过树皮，没有抓住。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往一侧倒下去，顺着坡面滚了下去。

山坡上的碎石和枯枝刮过他的后背和手臂，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成亲没多久，也是在这座后山，他和几个村里的汉子喝了酒，趁着月色往回走。

他当时喝得有些晕，一脚踩空滑了一段，爬起来拍拍土，骂了一句继续往下走。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滚过。

反正也没有人扶他，没有人骂他，没有人等他回去。

他撞在坡底一块石头上，闷哼一声，额角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片黏腻。

宋华涛想喊救命，但他眼前那团黑暗像是被人用力揉了一下，一点一点地变模糊变散。

他的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整个人无意识的昏死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感觉到脸上有光，温温的，他皱了一下眉，想睁开眼睛，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眼底感到又一道从外面渗进来的光线慢慢推进来。

他看见了。

一小片光正从头顶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圆圆的，正在他手背上轻轻晃动。

他愣了一下，又眨了眨眼。

他看见了自己手指的形状，指甲缝里嵌着干泥，手背上有一道正在结痂的伤口。

他又能看见了。

宋华涛慢慢坐起来，靠在身后的石头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层干透的血痕，他昨夜摔下了山坡，他晕了一整夜。

他试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膝盖传来一阵酸胀，但也能撑得住。

宋华涛直起身，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位置，看得出这是后山，原来他昨日真是走错了道儿。

不过最让宋华涛感到高兴的是，他能看见眼前的风景了，这次因祸得福，他宋华涛能看见了！

村里那庸医，害他吃那么久的苦药，一点效果都没有，没想到这一摔，就能看见了。

肯定是冥冥之中，他奶在保佑他这个大孙子！

宋华涛认认真真看着眼前这片被晨光照亮的山坡，能看见远处正在变亮的山脊线，树梢上停着一只正在歪头看他的鸟。

他站在坡底，光线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正在变暖的亮色里。

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

他往山下看了一眼，他知道那条路能通回村子。

可他站在那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不肯往前挪。

他想起陈氏，想起娘竟然也嫌弃他，所有人都在嫌弃他宋华涛。

"既然都嫌弃老子，那老子不回去了。"

宋华涛转过身，沿着山脚那条通往白云镇的小路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座正在被晨光晒暖的山坡。

他想起昨夜自己从那里滚下去的样子，想起自己昏死过去之前的念头。

他以为他会死在那里，可他没有死，这就是老天给他宋华涛重活一次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直到白云镇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他看见了镇口的石碑，路边摆着一个茶棚，有人正蹲在屋檐下刷牙。

那些画面落在他眼睛里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那道已经干透的血痂。

"老子又活了，"他低声说，"老子重新活一回，叫他们瞧不起老子，等老子混出名堂来，狠狠打陈氏那婆娘和所有看不起我宋华涛的人的脸。"

他走进白云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

他站在镇口那条青石路上，看着路边那些正在慢慢开张的铺面，闻着从某户人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粥米香气。

他忽然觉得有些饿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摸索了好一会儿才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在掌心里数了数，这点铜钱正好够他吃一顿早饭。

宋华涛看了一圈，也就茶棚里的东西便宜一些。

他走到茶棚里坐下来，把铜钱搁在桌上，对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老板娘喊了一声。

"来碗粥，两个馒头。"

老板娘应了一声，端了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过来，搁在他面前的时候，目光在他额角那道干透的血痂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回去了。

宋华涛低头看着那碗粥，粥面浮着一层正在变薄的米油，热气正在他脸前慢慢升起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他喝完那碗粥，把两个馒头也吃完了，抹了一下嘴，把铜钱数好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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