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两玉同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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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正是东市最热闹的时候,承璧玉作前堂挤满了客人。
沈照檀没有让人清场。承璧玉作前堂照常收旧簪、换玉扣,门口站着等活的客人,左右两家铺子的伙计也能看见她带来的黑木匣。
她只请掌柜在柜前做了三件事。
先记时刻,再记匣上没有官封,最后当众说明:今日只验两枚旧玉的形制与断口,不问来历,不定用途。
掌柜落笔时特意把“无官封”三个字写得极大,写完还把簿子转向门外。今日这场验看既不是官验,也不能替谁收证;可正因如此,来时装在什么匣里,开匣后经了哪几双手,反倒须让所有人看清。
青黛将黑木匣放上柜面,没有立刻开锁。她先请掌柜看匣角两道旧磕痕,又请银楼伙计看锁眼外那圈掉漆,待二人说出所见,才把钥匙递给沈照檀。
门边有人问:“验块玉,也要这么麻烦?”
“今日少看一道,明日便会多出一种说法。”沈照檀开了匣,“我不要诸位替我信它,只请诸位记住它今日是什么模样。”
程师傅做了三十多年玉活,替当铺验过旧玉,也替官眷补过碎簪。他看见匣中两枚半麒麟,先没有伸手,反问:“夫人要验它们是不是一对?”
“正是。”
“若不是呢?”
“便写不是。”
“若只看着像,不能断同出一块玉呢?”
“也照写。”
前堂有人低声道:“两半玉摆到一处,不就是等着合上?”
程师傅听见了,抬头道:“若这么容易,玉作便不用开门。世上同纹的玉扣多得是,能不能成一对,要看两边是不是彼此缺的那一半。”
沈照檀让青黛取出两张素签。一枚记甲,一枚记乙。谢无咎的旧玉与岳秉义留下的玉没有写在签上,旧绳也各自盘在托盘边,不混,不换。
两名见证人随后在开匣簿上落名:一名是隔壁银楼管秤的老伙计,一名是来承璧玉作取活的当铺朝奉。他们只证明今日看过什么、玉匠做过什么,不替任何一枚玉认主人。
程师傅让徒弟净手。徒弟捧来两只白瓷盘,青黛却没有把玉交给他,只将甲玉连托布递给银楼伙计,乙玉连托布递给当铺朝奉。两人各自核过签,再交换看一次;等他们都说“签玉相随”,才由徒弟分别接上玉案。
这一步慢得门外有人不耐烦。程师傅却道:“称错一回,还能重称。把甲乙换过,后头每一个对处与不对处都成了废话。”
程师傅这才道:“请到后院。”
* * *
后院搭着半幅竹帘。
沈照檀与青黛坐在帘内,玉案、秤盘和见证人都在帘外。日光从天井直落下来,两枚昏黄残玉被分别放在白瓷盘中,麒麟首与前足清清楚楚朝着同一边。
第一步称重。
程师傅把旧绳挑出秤盘,只让玉身落在盘心。甲玉先压下细秤,乙玉随后上盘,两边相差不到两分。
“尺寸也近。”银楼老伙计拿小骨尺量过,“长处只差一线,最宽处也差不多。”
前堂跟来的客人隔着门槛看,已有人笑道:“这不就是一套做的?”
程师傅没有答。他让徒弟把薄桑纸覆在玉面上,以软墨团轻轻拓出麒麟浮纹与外缘。两张拓形揭起后叠在窗上,轮廓果然近似,麒麟首、前足和腹侧斜断都落在相近位置。
可将甲拓覆到乙拓上,前足尖便错开一线,颈后的鬃纹也一高一低。
“式样相近。”程师傅道,“却不是同一张拓样。”
当铺朝奉伸手压住窗纸一角,又把两张拓形上下换过。错开的那一线没有消失,反而让麒麟眼尾的两道刀痕露了出来:甲玉眼尾平收,乙玉的眼尾却向上挑了一点。若只分开看,谁都不会留意;一旦相叠,那点不同便像纸下藏着一根刺。
“能不能合,先看断口。”沈照檀道。
徒弟把两枚玉都翻回正面,断口相向。
两只麒麟的眼睛一齐朝左,前足也朝着同一方向。断面虽然都是从腹侧斜下,摆近时却只会平行相错,不能一凹一凸咬合。若把乙玉翻转,断边勉强能靠近,麒麟纹便一正一反,穿绳孔也分在上下两面。
程师傅只将两玉推到相隔半寸,不肯硬碰。
“皆是左半。”他说,“同侧不能配成一枚整玉。”
那名先前笑过的客人不说话了。
沈照檀在帘内道:“请再验旧断。”
程师傅换了一枚细锉,只从两处早已崩落的小角轻轻带过,不取新料。甲玉断面上沿已经被多年摩挲得发亮,靠近穿孔处却留着一道浅褐细纹;乙玉的磨光落在下沿,中段有两个针尖大的旧崩口,玉里是一团断开的白絮纹。
整体斜势相像,细处却处处接不上。
程师傅又取来一只清水盏,将两玉分别立在水后迎光。甲玉那道浅褐纹一直走进麒麟肩下,乙玉的白絮却横在腹侧。即便不论两枚同为左半,玉里的纹理也不可能越过断处连成一脉。
当铺朝奉问:“是不是两家玉作照着一种样式做的?”
“未必。”程师傅道,“一家可以做十件,十家也可以都照市面旧样。刀口取势近,最多说明做玉的人依过相近尺寸,不能据此认同一作坊。”
“那这麒麟是做什么用的?”
“佩玉、记号、压襟、赠物,都有人做。”程师傅把细锉放回木盒,“没有原配另一半,没有当年的作单,我不认用途。”
门槛外那名客人仍不死心:“可它们这样相像,总不能只是巧吧?”
程师傅看了徒弟一眼。徒弟从墙边木屉里搬出一盘尚未交货的玉扣,六枚都是如意云头,长宽几乎相等,边缘也照同一斜势收刀;有青白玉,有杂黄玉,还有一枚带灰皮。
“这是三位客人的货。”程师傅把其中两枚并在一处,“同坊、同样、同尺寸,也未必是一对。反过来,别坊照着旧样做,也能做得比这两枚更像。相像可记,相同不能替它们认。”
那客人指着两枚半麒麟:“至少能写同源吧?”
“源是玉料的源、画样的源、作坊的源,还是持玉人的源?”程师傅问,“四个源,我今日一个也答不了。少写两个字,坏不了一门生意;多认两个字,往后却可能坏一条人命。”
院里静了片刻。方才还等着看两玉咬合的人,这时再看窗上两张近似的拓形,眼神已经不同。
沈照檀听完,叫人取验记纸。
程师傅第一遍写:“两玉形制相类,疑为同式。”
银楼伙计看了看:“要不要添一句同出一门?”
“不添。”程师傅自己先摇头,“我认不了。”
他又写:“甲乙皆为麒麟纹左半,长宽、轻重相近;断口斜势相类,旧崩、磨损及玉质细纹不合;相向不能配合。依相近尺寸制作者或不止一回,作坊与用途俱不能定。”
沈照檀道:“请把‘同为左半’念在最前。”
程师傅从头念过。两名见证人逐项看了称重、拓形与断口记录,分别签名。青黛隔帘核过甲乙签,再把两枚玉放回各自棉窝,旧绳仍各归原处。
黑木匣合上前,程师傅问:“夫人今日为什么一定要当众验?”
“因为日后若有人只说它们形制相类,旁人便会替它们补成一对。”沈照檀道,“我先把不能补的地方写下来。”
前堂仍有人看着那张新鲜验记。半枚玉、两枚玉,在传言里都容易长出缺失的一半;可两张拓形还贴在窗上,两个朝向相同的麒麟首,谁也不能翻成彼此的右半。
程师傅把验记一式三份。玉作留一份,两名见证人共封一份,沈照檀只取一份回府。
临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这种切法,像是照着相近尺寸做过不止一回。”
沈照檀停步。
“能认出是哪一家么?”
“认不出。”程师傅道,“只能认刀走过相似的路,不能认握刀的是同一只手。”
她把验记收入匣底,没有再问。两枚玉仍分袋、分号封存,谁也没有因走刀相近便把它们并作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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