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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众口殊辞


济春堂的药秤刚平,岳秉义已经在三个人嘴里死了三次。
  方小川的肩伤在西岭药圃养稳后,已随采药队转往下一处收药庄子;青黛先随庄子进城送药的车回了京,今日原是来取听雪堂的消暑药。药包尚未扎好,柜前一名等着装卸活的脚夫便说,岳秉义从大理寺出来那夜又折回去,在值房里承认谢家给了银子,先前所说全是教出来的。
  抓药伙计听得入神,连手里的藿香都忘了分包。
  青黛站在柜角,没有立刻回头。直到脚夫说得像亲眼见过,她才把药单向前推了半寸:“他哪一夜折回去的?”
  “就是死前那夜。”
  “什么时辰?”
  “入更以后。”
  “向谁改的口?”
  脚夫被问住,想了想道:“自然是大理寺的官。”
  “哪一位官?”
  “这我哪知道?我姨丈邻居家有个替官署抄纸的,他说的还能有假?”
  青黛点点头,像是信了,只又问:“改口的纸呢?”
  “官家不肯放出来,才有人替他鸣不平。”
  柜前一名买跌打膏的老妇却听不下去:“胡说。他不是在大理寺改的,是抬到公义庄以后醒过一回,当着京兆书吏的面说谢家买他作证。官差怕牵连世家,没敢写。”
  脚夫道:“我听的明明是在大理寺。”
  “你那是隔了多少张嘴?我外甥媳妇的娘家就在西郊,消息比你真。”
  青黛转向老妇:“老丈是在钉棺前醒的?”
  “正是。”
  “京兆是那时到的?”
  老妇嘴唇动了动:“总之是官差在场。”
  “那他是在荒寺死的,还是在公义庄死的?”
  “伤成那样,断一回气又缓过来,有什么稀奇?”
  第三种说法从药柜后冒了出来。抓药伙计压低声音,说自己听城外送药的人讲,岳秉义其实死在荒寺,临死前只对赶去救人的村医说了实话。村医不敢进官门,才把话传给药行。
  青黛问:“那位村医叫什么?”
  伙计摇头。
  “哪家药行接的话?”
  “城外来的,我没细问。”
  “他改了原问里的哪一句?”
  伙计又答不上来,只道:“不就是谢家买证么?”
  三个说法都认定岳秉义改了口。可一个把他送回大理寺,一个让他在公义庄醒来,另一个又把唯一听者留在荒寺。连死人最后躺在哪里都不能说成一处。
  柜前的人渐渐发现青黛不是随口好奇。
  脚夫斜眼打量她:“你问这么细,莫不是替谢家来的?”
  青黛今日穿的是寻常青布衫,发间没有谢府标记。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自报家门,只从药柜边抽了一张包纸背页。
  “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我总得先替他把三处时辰记清。”她在纸上划出三栏,“大理寺入更、公义庄钉棺前、荒寺临死时。若这三回都是真的,他那一夜怕是比活人还忙。”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妇脸色发沉:“小丫头牙尖。”
  “不是牙尖。”青黛把纸转过去,“您方才说亲耳听亲眷讲,若我记错,您指出来。是公义庄、京兆书吏、钉棺前,对不对?”
  老妇望着纸上的三行字,没有接。
  济春堂老掌柜这时才从后堂出来。他先把伙计手中分错的两包藿香倒回药斗,又看了一眼那张包纸。
  “药抓错了,可以倒回去重称。”他道,“话落到死人名下,再想倒回来便难。诸位若真知道见证人姓名,去官门具名;只知道别处听来,就别堵着我的秤。”
  脚夫先走了。老妇也收起跌打膏,把脸转向门外,不再提她那位西郊亲家。抓药伙计低头重分药材,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
  青黛没有追任何一个人。
  她付清药钱,将三种说法连同各自答不出的地方折进药单。走出济春堂时,街口已有卖凉汤的人在说第四种:岳秉义留下半枚玉,临死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主。
  这一次她没有停。
  传言一旦追进巷子,前头永远还有一张说不清姓名的嘴。她先把已经听见的消息带回去。
  *  *  *
  沈照檀看完包纸,没有问是谁最先说的。
  她先让青黛把三个版本逐句复述一遍。青黛说到“公义庄钉棺前醒过”时,沈照檀在旁边写下“京兆验伤”;说到“荒寺村医听见”时,又写下“见证人未具名”。
  “姑娘,这些话都是假的吧?”
  “我们只能说,它们现在没有一处能落到官面。”沈照檀将纸压平,“大理寺那三页问答是当场念回,岳秉义亲手删过‘疫亡’,又在末页按了掌印。若他后来在大理寺改口,便该有第二个入门时刻、第二份问纸、第二次念回或拒印记录。”
  “值房没有?”
  “我不能凭记忆替值房回答。所以要去问。”
  她又指向第二栏:“公义庄次晨办的是核身、验伤与报亡。岳到那里时已经不能说话。至于荒寺,他最后说过什么,谁若声称亲耳听见,便该报姓名、站到官门里,只认自己听到的字。”
  青黛想起济春堂柜前那些越说越真的脸:“若他们都不肯具名呢?”
  “那便先不让‘翻供’两个字进卷。”
  沈照檀没有抄那三种传言,也没有叫人去药铺堵嘴。她只把青黛的三栏纸折起,带往大理寺;昨日玉作留下的验记和两枚残玉都锁在听雪堂,没有随车。
  *  *  *
  大理寺外廊果然已经有人来过。
  值房书吏从案角拈起一张没有姓名的窄帖。上面只写岳秉义临终自言受谢氏银钱、前供不实,请官署勿再援引;落款处空着,时刻、地点与听见的人也一概没有。
  “送帖的人呢?”沈照檀问。
  “问他姓名,他便说只替人传话。让他等候核问,转眼就走了。”
  书吏又道:“昨日东市有人看见你们验两枚残玉。今早街面上便添出半玉认主的说法。承办评事有话:残玉来历不明,既未入官验,往后不得再借岳秉义之名对外谈它。”
  “玉作只验甲乙形制,没有记持有人。”沈照檀道,“验记也没有送来。我可以不再对外谈残玉,但同一条界线也该守在这张无名帖前。”
  书吏没有收帖,先翻值房出入簿。
  岳秉义六月初九自行到署,午初分室受问,酉初从侧门离开。此后直到公义庄报亡,再无第二次入门记录。发讫底簿所记仍是三页问纸,念回按印;没有续问页,也没有撤回答话的附纸。
  问纸不能证明十五年前所言已经属实,却能证明他在官门里究竟认过哪三页。
  报亡窄纸随后取来。纸背补明遗体夜间从荒寺送入公义庄,次晨由京兆验伤、大理寺核身;义庄值夜人、车夫和送棺人家分别只认自己所见,没有一处“醒转改口”。
  书吏将青黛那张三栏纸与无名帖并在一起:“荒寺的话呢?”
  “若有人愿具名说亲耳听见,请另作陈述。”沈照檀道,“我不替死人说他没有讲过别的话,也不让一个没有姓名的人替他撤掉掌印下的三页。”
  承办评事在内间听完,终于开口:“无具名陈告,无新问纸,无念回按印,‘翻供’二字不入现案。日后若有亲见者具名,再按其亲见另核。”
  他停了停,又道:“同样,岳秉义的三页问纸仍只是候核,不因传言不采便升作已信。谢家也不得拿今日处置到街上宣称官署已经替他辨真。”
  “我明白。”
  无名帖被放入值房杂收夹,不附谢无咎现案。青黛那张包纸则由沈照檀收回,没有让街头三种说法在卷里各占一行。
  三页问纸仍按原号留在现案,无名帖另入杂收夹;前者没有被撤去,也没有因此变成定论。
  评事合上出入簿,案边却还压着兵部与刑部的两封回文。
  “最初疫报仍没有一处交出来。”他说,“按乙字二十七号查,只会反复查到承安七年的会审卷。那案号本就晚于北报多年,找不到它进京的第一程。”
  沈照檀问:“那该按什么查?”
  “按年月,按来处,按收纸的人。”评事抽出待核纸,在三项旧问下另添一行,“案卷可以归并,收发簿却另按年月装架。去找十五年前冬月的收发簿,看第一张纸何日进门、从哪里来、后来又借给谁。”
  评事在“收发簿”三字外画下一圈,只登记一条可核路径,尚不等于取得簿册。街头替岳秉义添了三次临终供词,官面新增的却只有一项:循十五年前冬月的收发簿,查那份疫报最初从何处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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