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第380章

40

令她恍然惊觉光阴逝去、芳华渐褪，

因而独坐于此，怅然若失。

正叹息间，忽闻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前辈风华依旧，世间罕有。

这般愁态，倒叫在下不忍了。”

林朝英蓦然抬头，

只见顾元渊白衣拂风，

携着一缕柔光翩然落地。

对他这般调侃，她并不气恼，

甚至那赞美之言令她心绪微漾，

可想起当初允他与徒孙共修“玉女心经”

之事，

又忍不住眼波一横，

语气故作冷淡：

“你来做什么？”

随即却轻叹一声：

“这般乘风而落的姿态，确有几分仙气。

难怪江湖皆称‘三绝剑仙’。”

顾元渊已留意到她眼角的细痕，

却仍觉其容颜清绝，气质出尘。

他谦然一笑：

“前辈过誉了。”

林朝英忽有些颓然：

“本以为你需十年方能与我比肩，岂料数月之间，竟已远超于我。

你这修为进境，实非常理可度。”

顾元渊仍是一派温和：

“不过偶得机缘，不值一提。”

林朝英眼波微转，显然不信，

转而问道：

“那无天……当真取了无色禅师的性命？”

顾元渊神色肃然：

“晚辈虽未亲见，但事后查证，无色禅师确丧于无天之手。”

林朝英心中亦是一沉：

“此人武功，可谓惊世。”

顾元渊轻叹：

“晚辈曾与无色禅师交手一招。

无天能瞬斩禅师，恐在陆地神仙之境中亦难逢敌手。

他行事如此无忌，将来恐成江湖大患。”

林朝英眼中掠过忧色。

她虽身处江湖，

家族却与宋廷有所牵连，

深恐无天肆意搅乱武林，

打破如今宋国本就脆弱的平衡。

然而目光落回顾元渊身上时，

心中又生出一丝微光——

眼前这青年天资卓绝，年纪轻轻已名震天下，

或许将来……

她目光流转，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仿佛他便是那唯一的解忧之人。

一双明眸静静地望着顾元渊，语带探询地轻声道：

“听闻你连无色禅师也曾打伤？”

顾元渊脸上浮起些许愧色，低声道：

“晚辈每每思及此事，心中难安。

若那时未曾伤及禅师，或许他便不会遭无天毒手。”

林朝英见状，温言劝慰：

“不必过于自责。

生死有命，机缘在天。

无色禅师强留人间至今，离去对他而言，未尝不是解脱。”

顾元渊神色微动，顺势作出好奇模样：

“前辈此话是何意？”

林朝英却并未深谈，只淡淡道：

“此事眼下还不便与你多说。”

顾元渊眼中光芒隐约一闪。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戒备。

他暗自思忖，这江湖之水，怕是要比所见更深。

那些隐匿多年的存在，恐怕远不止表面这些。

看来，还需再寻时机，将这潭水搅动一番。

见林朝英无意继续此话题，顾元渊便转而问道：

“不知前辈方才为何叹息？”

林朝英神色间掠过一丝黯然，轻声道：

“不过是感叹这容颜不知还能留住几时。”

依着二人之间的身份与关系，本不该谈及这些。

可她终究是位女子，数十年来姿容未衰，如今眼见光阴流逝，心中难免郁结，想要寻人倾诉。

门下的小龙女与李莫愁并非合适人选——那样未免有损祖师威严。

恰逢顾元渊在此，也就顾不得是否合宜了。

顾元渊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语气温和含笑道：

“前辈风姿绝世，说是谪仙临世也不为过。

依晚辈看来，这般容貌再葆数百年也不在话下。”

林朝英被他这略显放肆的话语逗得微微一笑，轻啐道：

“尽说些不着边际的。

若真如此，岂非成了妖魅，哪还是什么仙子。”

话虽如此，她心底终究存着几分女子常有的欣悦。

顾元渊却笑意微敛，正色道：

“那却未必。”

林朝英不由一怔。

原以为他只是随口宽慰，怎的忽然认真起来？

她不禁疑惑：

“此话怎讲？”

顾元渊不答反问：

“前辈可还记得，晚辈曾提过早年偶得一些际遇？”

“自然记得。

这与方才所言有何关联？”

林朝英越发不解，只觉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顾元渊神色郑重道：

“其实称其为‘机缘’并不确切，更应说是‘仙缘’。

若非如此，晚辈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内有今日修为。”

林朝英闻言恍然，心底亦生出些许羡慕，好奇道：

“你这话倒也有理。

只是不知这‘仙缘’究竟是何物？”

顾元渊微微一笑：

“晚辈有幸习得一门名为‘阴阳诀’的心法。

此法不但能延年益寿，亦可驻颜长青。

此来古墓，正是欲将此诀传予龙儿与莫愁。”

林朝英微微一惊，眼中不由流露出些许羡慕：

“这般玄妙的  ，你就这般轻易传给她们二人？”

顾元渊却神色淡然：

“龙儿与莫愁是晚辈倾心之人，为何不能相授？纵然求得长生久视，若孤身独行，又有何意味？”

林朝英闻言，心中蓦然一动。

她此生孤独，最深切的期盼，不过是与那人携手同行。

可惜岁月蹉跎，终究形单影只。

纵使武功冠绝天下，又能如何？长夜寂静时，那份无人可解的寂寥，唯有自己知晓。

她望着顾元渊，越看越觉欣慰。

若当年那人能有这般心意，她又何苦空守这数十载光阴？

她轻轻一叹，含笑颔首：

“你倒是有心。”

顾元渊却在这时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缓声道：

“前辈，想来您也不愿让人见到容颜衰老的模样吧？”

她眸光微动，心底浮起一个念头，却不敢确信。

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问出口：“你是指……？”

顾元渊笑意温和，声音如春风拂过：“光阴匆匆，朱颜易改。

前辈这般风采，晚辈怎忍见其随岁月消磨。

那‘阴阳诀’，自当与前辈同参。”

林朝英怔怔望着他温润含笑的眉眼，只觉沉寂多年的心湖骤然起了波澜，一阵急过一阵。

她隐约察觉他话中深意，纵然永驻芳华的  难以抗拒，可心底终究存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又如何能坦然受下这份馈赠？

她面露难色，婉拒道：“罢了……我去唤龙儿与莫愁出来。”

说罢便欲起身。

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一股力道传来，她不及反应，已落入他怀中。

抬眸便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目光里漾着柔软的波光。

他低声道：“有人忍心任前辈形单影只，我却舍不得见您孤寂老去。”

林朝英下意识想挣脱，却发觉他臂膀坚实如锁，又不愿运功伤他，只得蹙眉劝道：“你前途无量，倾心于你的女子众多，何苦将心思耗费在我这里？”

顾元渊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神色恢复平静，淡然一笑：“前辈多虑了。

晚辈只是不忍明珠蒙尘。”

肌肤相触之处传来阵阵暖意，那陌生的温热令她心慌意乱。

她忍不住嗔道：“这话……你若先放开我，倒还有几分可信。”

出乎意料地，他当真松开了手。

从容退开半步，他含笑问道：“如今可信了？”

林朝英侧过脸去：“不信。”

即便已分开，那温度却仿佛仍停留在腕间。

她神色复杂，低语道：“我年长你这许多，何必执着？龙儿与莫愁尚在等你。”

“前辈才貌俱佳，何必自轻。”

顾元渊先温言赞了一句，见她颊边泛起淡红，才正色道，“便当作是谢礼——谢前辈当年助我破境宗师之恩，可好？”

林朝英蓦然一怔。

她自然记得。

那时她步步紧逼，迫得他强行冲关，一举踏入宗师之境。

此事一直令她心怀歉疚——那般冒险突破，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的结局。

未料他竟将此当作说服她的缘由。

她眸中泛起幽微波澜，轻声道：“那是你自身天赋卓绝，与我何干。”

顾元渊却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若无前辈当日相逼，晚辈或许也无后来的机缘。”

林朝英心中微紧：“途中遇险了？”

他适时露出一丝后怕之色，顺着她的话道：“嗯，险些丧命。

故而前辈这份恩情，晚辈定要偿还的。”

林朝英终究没能再拒绝。

她微垂眼帘，颊边红晕未褪，轻声道：“那……多谢你了。”

顾元渊却似有些不满：“前辈何必如此见外。”

林朝英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不也总唤我前辈？我早已当不起这称谓了。”

他笑意渐深，声音放得轻柔：“那……唤一声林姐姐可好？”

她面上红意更深，恍如重回少女时光，竟生出几分羞怯，偏过头去低语：“随你如何称呼……与我何干。”

顾元渊从善如流，温声问道：“那林姐姐如今可愿学这‘阴阳诀’了？”

她静默片刻，终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那也不必再做无谓的矜持。

林朝英向来是心胸开阔之人。

先前的迟疑，不过是因顾元渊那突兀的念头太过惊人。

此刻心绪渐平，她便也不再纠结。

顾元渊将《阴阳诀》中属阴的那部分口诀传授予她。

林朝英细细体会，不禁轻声叹道：

“确是一门玄奥的  。”

顾元渊含笑温言：

“林姑娘修炼些时日，自能察觉其中妙处。”

林朝英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在，低声道：

“还是莫要再唤我姐姐了，听着总觉别扭。”

方才急于化解尴尬尚不觉得，此时静下心来，反觉这称呼格外刺耳。

顾元渊略作迟疑，问道：

“那该如何称呼才好？”

林朝英幽幽一叹：

“你便随龙儿与莫愁，唤我一声婆婆罢。”

顾元渊却摇头笑道：

“这如何使得，岂不将您唤老了？”

林朝英睨他一眼，轻嗔道：

“我本就不年轻，又有何不妥？”

顾元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提议道：

“不如唤作‘林仙子’？”

林朝英面颊微热，终是拿他没法，只得无奈道：

“罢、罢了，随你心意便是。”

顾元渊心中微动，知她心防已悄然松动。

鼎器之育，或可自此而始。

林朝英此刻颇觉与他独处难以从容，便先开口道：

“我去唤龙儿与莫愁出来。”

顾元渊却流露些许怅然之色：

“林姑娘仍不愿让我踏入古墓一步么？”

林朝英心头轻轻一颤。

她始终难以将这位名震江湖的顾元渊视为晚辈。

然而见他这般素来洒落从容之人，竟露出淡淡失落的神情，心底某处竟不由得一软，声音也柔和下来：

“那……你自行进去寻她们罢。”

恍惚间，她竟生出几分多了个弟弟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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