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蛋糕

“许泽铭。”钟绍元立刻接上，“他现在是野战部队的排长，军校毕业后从基层做起，上次边境冲突亲自带队主攻，表现得很出色。他和沈棠从小一起长大，姐弟感情深厚，互相扶持，仅此而已。那些谣言完全是无中生有，是有人故意要毁沈棠的名声。”

钟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急切辩白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重新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她相信那些谣言不是真的——她虽然挑剔，却不糊涂，沈棠进门以来举止端庄，从不轻浮。但相信归相信，这并不代表她乐意。

在白雨柔手里被揉皱过的纸，哪怕展平了，折痕也永远留在上头。对钟家这种把门楣体面看得比天还大的世家而言，准儿媳的名字和一个军营长大的男人一起出现在谣言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瑕疵。

钟夫人淡淡地说了句：“但愿如此。”便起身走出了书房。

钟夫人走后，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个。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积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阶上，把满室沉默敲得格外清晰。

大总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钟绍元。他没有再提那些谣言，也没有追问沈棠的事，而是忽然说起了三个儿子。

“你大哥太理想主义，总想着联合对外那一套。你二哥太滑头，滑到连我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钟绍元身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掂量，“我觉得你很好。学国际法，懂外交，知道怎么在规则和现实之间找平衡。你懂我的意思吗？”

钟绍元坐在父亲对面，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他当然懂。父亲不是在夸他，是在掂他——掂他够不够分量继承那个位置。

这是父亲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把三个儿子并排放在天平上，并且把最重的那一端压在了他身上。

钟绍元自己的理想和父亲的权力资源并不冲突，他斟酌着开了口：“外交和战争一样，有明有暗，有攻有守，只不过没有硝烟。他不怕暗处的仗，也不怕明处的枪。”

大总统听着，慢慢点了点头：“许峰的女儿，她自己也有本事。”他知道了那些谣言，也大概猜到了沈棠在省城经历了什么。

他最后叮嘱钟绍元：“你不想要政治联姻，但你自己选的这个也离不开政治，既然选了沈棠，就要护住她，一个连自己未婚妻都护不住的人，将来也成不了什么事。”

钟绍元从书房出来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橘红色的晚霞。他没有直接去找沈棠，而是绕到东交民巷新开的一家法式甜品店，买了个栗子蛋糕。

暮色中的北平街头熙熙攘攘，他提着蛋糕走在人群里，却一直在想父亲书房里那杯凉透的龙井，和父亲那句“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哥的理想主义在军中得罪了太多人，二哥的滑头让父亲始终不敢把底牌交给他，而他自己——学国际法，懂外交，不偏不倚——竟成了父亲眼里唯一能托付家业的人。

这条路不是他选的，是他不知不觉走到这一步的。

他和沈棠在一起出于喜欢，又恰巧解决了他自己的难题，现在看来，也解决了父亲的难题——父亲需要一个立得住、扛得起、有分寸的继承人，而他正好有一个体面、清醒、能在风波中站直腰杆的伴侣。

钟绍元走进槐树胡同，推开公寓的门，沈棠正坐在客厅里翻一份法文手稿，闻声抬起头来。

他把栗子蛋糕放在桌上，蛋糕盒上还沾着晚霞的余温，：“我在父亲书房里坐了一下午，出来时觉得应该给她带点什么。”

沈棠看着蛋糕微微皱了皱眉，孙经纶的事情过后，她就不爱吃栗子蛋糕了。

钟绍元正在把蛋糕盒子拆开，没看见沈棠皱眉，他把叉子递过去：“父亲觉得你很好，不用担心，以后钟家不会有人再拿那些旧事来说事了。”

沈棠接过叉子，低头看着那块栗子蛋糕，奶油裱花精致匀称，顶上缀着半颗糖渍栗子，她轻轻挖了一勺放进嘴里，有些腻，还是不太喜欢。

沈棠放下叉子，抬起头，对钟绍元笑了一下：“谢谢。”

钟绍元正在给自己切另一块蛋糕，听见她道谢便抬起头来，目光在她只动了一口的蛋糕上停了一下，问：“怎么不吃了？”

沈棠微笑着说：“太甜了。”

钟绍元立刻放下手里的刀叉，说：“那下次不买栗子了，换柠檬挞，酸甜的，应该不会腻。”

沈棠点点头说好，他便心满意足地继续吃自己的蛋糕。

他心里确实没有多想。沈棠不爱吃栗子蛋糕——这在他看来只是一件需要记录下来的小事。

何况他今天心情太好了。父亲把他叫进书房，把三个儿子并排放在天平上称了一遍，然后把最重的那一端压在了他肩上。

而沈棠，他当初和她协议在一起，只是出于喜欢，没想到今天在父亲的天平上，她竟也成了他分量的一部分。

他简直太幸运了。

从那天书房谈话之后，钟绍元的生活便像被拧紧了发条。大总统开始带着他出席各种场合——外交部新到任的德国公使接风宴、财政部关于法币改革的内部会议、北平商界联合会的新年茶话会。

他脱下那件穿惯了的铁灰色中山装，换上笔挺的西装，口袋里揣着父亲让人新印的名片，上面“钟绍元”三个字旁边多了几行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的头衔。

他坐在父亲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父亲与各国公使谈笑风生，看财政部次长如何被父亲一句轻描淡写的“再议”逼得额头冒汗，看那些从前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名字如何在觥筹交错间交换利益、划定势力范围。

每一天都像在上课——不是国际法的课，是权力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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