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同途

林威东思索了片刻，说：“我觉得阿棠姐的计策可行。内外夹击，主攻辅攻分明，比单刀直入更稳妥。”

许泽铭却连忙摇头，眼睛瞪得溜圆：“你寄信多危险！不行！绝对不行！！！”

沈棠看着他急得连脖子都红了，知道他脑子里一定在想象她被调查、被跟踪、被追到巷口无处可逃的画面。她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安抚一头炸毛的狮子。

“寄信没有多危险，投到任意一个邮筒里，用左手写字，信封上不落款，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泽铭和林威东身上：“倒是你们两个，直接去劝陈其礼，督军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才是最危险的。”

沈棠的话启发了林威东，他听到这里抬起眼睛：“可以先把信寄出去，然后我通过情报小组的渠道把信截获，拿着这封信去向陈其礼汇报，说有人想借舆论炒作督军购械的计划，机密已有外泄风险，建议尽快采取应对措施。

这样一来，劝说陈其礼便不是去指责他父亲，而是站在保护督军的立场上为他出谋划策——合情合理，师出有名。”

沈棠赞许地点了点头。

许泽铭却还在摇头，转过身来对着沈棠，正想说“不行，姐，你不能去寄信”，沈棠已经先开了口。

“泽铭，我不是菟丝花。”她坐在沙发上，神色坚定，“你在战场上不怕危险，我这点算不上危险的危险，又能怎么样呢？我尊重、理解、支持你做的事情。”

下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既然她支持他做的事，她也愿意和他一起面对风险。许泽铭看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喉咙里堵着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从来都拦不住。

许泽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寄信的时候选个远一点的邮筒。”

沈棠：“好。”

许泽铭：“寄完就回来，别在邮筒附近逗留。”

沈棠：“好。”

许泽铭：“寄完信绕道去烟袋斜街的旧书店，那里人多巷子深，万一有人尾随也容易甩掉。”

沈棠：“好。”

许泽铭还要说。

沈棠无语：“要不你跟我回北平去寄信吧。”

许泽铭：“好。”

林威东：……

沈棠留林威东一起吃晚饭，刚好今天许军长和顾敏之都有事要忙，不在家吃晚饭，但是林威东可不想留下来，许泽铭也不想留他。

于是还是姐弟两人的晚餐。

许泽铭的粉蒸肉上桌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裹着米粉和酱料的香气，把整个餐厅都熏得暖烘烘的。

肉片蒸得恰到好处，米粉吸饱了肉汁，油亮亮地裹在肉片上，用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芋头垫在底下又绵又糯。

吴妈吸了吸鼻子，惊奇地说：“少爷这手艺快赶上我了。”

许泽铭得意得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嘴上却故作谦虚地说了句“哪里哪里，跟吴妈比还差得远”，手里已经忙不迭地夹了好几块最好的肉片堆进沈棠碗里，催她快尝尝，看是不是比北平的炸酱面强。

沈棠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米粉的糯、肉汁的香、芋头的绵软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化开，比她想象中好太多。她点了点头：“确实不错。”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许泽铭看着她筷子不停，心里比授勋那天还得意。

晚饭后，吴妈收了碗筷，沈棠上楼回自己房间，许泽铭立刻跟上，把芸香端的橙子也抢到了自己手上，跟着沈棠进了房间，反手把门轻轻合上。

他把橙子搁在书桌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沈棠没有催他，拿起一瓣橙子递给他。

许泽铭接过去咬了一口：“你觉得陈其礼这事，到底是他自己扛不住，还是督军太强势？”

沈棠思索片刻：“都有。督军这个人，父亲提过的，做事雷厉风行，但有一个弱点——太信自己的判断，不太听得进反对意见。陈其礼从小在父亲的阴影下长大，习惯了服从，即使心里不认同，也很难直接反抗。”

沈棠把目光转向窗外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泽铭，如果你和陈其礼换一换，会怎么做？”

许泽铭毫不犹豫：“我会直接抗命。爹以前总骂我不服管教，可有些命令不能听。听话不难，难的是明知道是错的，要有勇气说不。陈其礼不缺脑子，他缺的就是最后那一股劲——那才是最难的东西。”

沈棠听完，把手里最后那瓣橙子轻轻搁回碟子里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在北平看了很多事情，也听了很多争论，渐渐觉得有些仗不是不能打，要看跟谁打。你觉得呢？”

许泽铭看着她在灯下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从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个答案面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说：“你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沈棠又追问：“军队里的人都像你这么想的吗？”

许泽铭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摇了摇头：“军官们各有心思，有的想借打仗升官发财，有的怕站错队不敢说话，有的明明心里不认同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底下的士兵更不用说了，大部分人当兵就是为了军饷，为了能让家里人吃饱饭。”

许泽铭把橙子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沈棠，眼睛里的光很亮，也很沉：“所以统帅怎么想的很重要。我那么努力，开始是私心，但现在……不全是了。”

沈棠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拿着半瓣橙子，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激昂，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沈棠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冷风摇动梧桐枯枝，影子映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

许泽铭笑着拿起碟子里最后一片橙子递给她：“橙子快吃完了，你再不吃我就全吃了。”

沈棠接过去咬了一口，橙汁清甜，在舌尖上化开来。她觉得今晚这场谈话，比她在北平参加的任何一个沙龙都更让她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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