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考验

沈棠抬头看着许泽铭——那双眼睛里有请求，有不舍，还有一种她不常见到的倔强。

她轻轻松开钟绍元的手臂，把手放进许泽铭掌心里。

许泽铭牵着她走进舞池，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握着她微凉的手指。

乐队正奏着一支慢节奏的华尔兹。

“你刚才在为难他。”沈棠说，语气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是问他最近忙不忙。”许泽铭一脸无辜。

沈棠微微扬起脸，神情严肃。

许泽铭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个完美的微笑终于撑不住了，露出底下委屈又倔强的底色：“姐，他都不陪你…他凭什么？”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舞曲从华尔兹换成了另一支更柔缓的曲子。她轻声说：“他对我很好。只是有些事你不了解。”

许泽铭没有追问，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避开了旁边旋转的一对舞者。

舞会结束后，宴会厅门口的宾客渐渐散去。许泽铭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宴会厅暖气与香槟微醺的气息吹散了几分。

他刚才是真有些失态了——他想一直和沈棠跳舞。

可舞曲结束时钟绍元已经走了过来，体贴地为沈棠披上外套，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许泽铭只好松开手。

他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宴会厅，钟绍元替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后座，车门轻轻合上。

黑色汽车缓缓驶出灯火辉煌的街口，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拐过街角，融进了北平深沉的夜幕里。

陈其礼从背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车在等了。”许泽铭把目光从街角收回来，跟在陈其礼身后上了另一辆车。

汽车平稳地驶过北平的街道，车窗外树影一片片从沈棠脸上滑过去。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汽车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

钟绍元坐在副驾驶座上，也没有说话。

沉默横亘在后座与副驾驶之间，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隔开了两个曾经并肩面对风浪的战友。

车停在槐树胡同口。沈棠推开车门时，钟绍元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上传过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晚安。”

沈棠点头说谢谢，然后关上车门，朝公寓走去。黑色汽车在胡同口停了一小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才重新发动驶离。

钟绍武对钟绍元的不满由来已久。

他是钟家最懂人情世故的人，在外交部经营多年，人脉遍及各国使馆，可父亲偏偏把最核心的机密交给了那个只会翻国际法条文的弟弟，他必须让这个弟弟跌个跟头。

钟绍武的手段不算高明，但足够精准。他买通了钟绍元身边的一个随员，拿到了一份会议纪要的副本，又通过自己的渠道把它泄露给一家对联合抗日持反对态度的北平小报。

报道没有直接点名钟绍元，但措辞极尽暧昧——“某总统之子密晤南方代表，私下许诺军事合作”，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谁。文章还特意提到该总统之子“携女伴频繁出席外交场合，疑似借婚约为秘密会谈打掩护”，把沈棠也拖下了水。

国内的形势已经很混乱了，大总统本就无法统领全国，这种和地方势力不清不楚的报道再出来，无疑是火上浇油。

报道见报当天，钟绍元正在外交部大楼准备下午与南方代表的会谈，被父亲的秘书一个电话叫回了钟公馆。

他走进书房时，大总统正背对着门口看窗外，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看看报纸，和南方代表接触的事还有谁知道？”

钟绍元快速扫了几眼那片报道，脸色渐渐发白：“只有三个人知道。我，您，还有沈棠。”随即又立刻补充道，“但我信沈棠——她绝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大总统缓缓转过身来，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既然你信沈棠，那问题一定出在你自己身边的人身上，把你的随员和秘书逐个过一遍。但查内鬼不是眼下最急的事——当务之急是平息事态。下午的会谈不能受影响，报纸那边必须尽快压下来。”

钟绍元应了声是，从书房退出来时后背已经渗了一层薄汗。查身边的人需要时间，可下午的会谈就在几个小时后，他必须在会谈开始前把局面稳住。

而且父亲没说怎么做，而是让他去稳住局面，说明这是对他的锻炼和考验。

钟绍元回到外交部大楼时，沈棠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她一早也看到了那份报纸。

沈棠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对方的目标究竟是你还是你父亲？”

钟绍元沉默了一瞬，说：“可能是冲我来的，因为这篇文章特意提到了你。”

沈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应该是你最近风头太盛，有人看不惯了。”

钟绍元低下了头：“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沈棠一抬手，制止了他：“现在别说那些了，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再清查消息走漏来源，大总统怎么说？”

钟绍元愁眉苦脸：“父亲说的和你差不多，可是他没说具体做什么，让我解决。”

沈棠叹了一口气：上位者总是这个样子，考验这个考验那个，真是够了……她不关心大总统的位子稳不稳，但她希望和南方联合抗日可以会谈成功。

于是，沈棠指着报纸上那一行“某总统之子携女伴频繁出席外交场合，疑似借婚约为秘密会谈打掩护”，说：“我刚才想过了，倒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对方既然没有直接点名，说明手上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想用舆论逼你自乱阵脚。与其被动灭火，不如主动点火——

既然对方要把我也拖下水，那就干脆将计就计。我可以以翻译顾问的身份公开陪同他出席会谈，名义上的会谈不是教育联合、建设外资学校吗？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是来协助外交工作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对方含沙射影，我们就坦坦荡荡，当然了，真正的秘密会谈要稍微推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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