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澡

许泽铭看着沈棠。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个头，可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温室花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情报意味着什么。

许泽铭退后半步，立正站好，用力点了点头。“是。我的命是你的。”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藕荷色的旗袍领口衬着那片绯红，格外显眼。她偏过头去假装整理书桌上的报纸，手指却把那份法文报纸的边角捏出了细细的褶。“胡说八道什么。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许泽铭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翘得快要飞到天上去了。他还想再说什么，沈棠已经把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一把塞进他怀里，推着他往门口走，嘴里催着他快走，别让陈其礼等太久。

他抱着桂花糕出了门，站在槐树胡同的暮色里，终于压不住脸上那个肆意张扬的笑。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口那盏亮起的台灯，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含在舌尖上——就是你的。从小就是你的。只是你从来没问过。

许泽铭原本打定了主意，忙完述职和情报交接之后要在北平多留几天。连理由都想好了——情报站还有一批积压的电文需要实地核对。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夜里刚躺下，陈其礼的副官便来敲门，说省城来了加急电报：前线有异常调动，督军命述职团提前返回，明日一早出发。

他翻身坐起来，把那份加急电报看了两遍，然后开始穿军装。系风纪扣时手指顿了一下——他还没跟沈棠告别。

夜深人静，他走到槐树胡同，没有敲门。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后巷，踩着一楼杂物间的石棉瓦翻上二楼窗台，动作比上次更利索，军靴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屋里开着灯，书桌上摊着那份他熟悉的法文手稿，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磨砂玻璃上映出暖黄色的光。

许泽铭愣住了，他不是来偷看的，可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落在那扇小玻璃上。

水汽氤氲，玻璃上只映出一个模糊而柔美的轮廓——她正微微仰起头，热水从头顶淋下，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淌过锁骨，淌过胸前饱满的曲线，淌过纤细的腰肢。

她的双手正举在脑后，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水汽若隐若现，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蝴蝶。

许泽铭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发干，想移开目光，脚却被钉在了原地。

忽然，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淌下来，他伸手一摸——是血。

他竟然流鼻血了，他慌忙仰起头用手背去擦，血蹭在军装袖口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就在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玻璃上的雾气变得更浓，沈棠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许泽铭隐约看见她伸手去拿毛巾的动作。

许泽铭一下子清醒过来——沈棠马上就要出来了。他慌忙拉开门轻手轻脚地退到走廊里，把军装袖口卷了卷遮住血迹，又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捂住鼻子。

等鼻血止住，又过了好一会儿，他估摸着沈棠应该从浴室出来了，这才重新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姐，是我。”

“来了。”里面传来沈棠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打开，她站在门框里，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素白睡裙，肩上随意披了一条米色披肩。

水珠从她发梢滴下来，洇湿了披肩的边缘，睡裙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热气。她看见是许泽铭，笑起来：“你怎么来了？时间刚刚好，我刚洗完澡。”

许泽铭站在门口，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滑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又滑过她领口那一小截白皙的锁骨。方才磨砂玻璃上那个模糊而柔美的轮廓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和眼前的她叠在一起。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换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部队有紧急任务，明天一早就走，来跟你告个别。”

沈棠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怎么这么急，你先坐，我去换件衣服。”

许泽铭大步走到沙发前，整个人陷进沙发角落里，随手抓起旁边的抱枕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在抱枕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旧挂历，目光尽量不往卧室门口那边飘，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讲明天出发的时间、情报交接的事、让她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手里那个抱枕被他攥得边角都皱了起来，他浑然不觉，只是在心里反复念叨——别想了，别再想了，那是姐姐，不能想。

沈棠换了件家常衣服，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看见许泽铭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压着膝上一个抱枕，姿势端正得像在军营里听长官训话。茶几上他面前空空的，连杯水都没倒。

她抿嘴笑了一下，说：“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拘谨上了？”然后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

许泽铭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目光规规矩矩地盯着杯沿，不敢往她身上飘。

沈棠有些担忧：“这么急，最近又不太平了吗？”

许泽铭的语气也有些沉重：“最近一直不太平，只是这回离省城更近了些。”

沈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叮嘱：“路上小心，到了省城记得写信报平安。”

许泽铭应了声知道，又说：“给你留了两个警卫员，都住在巷口的旅馆，有事随时去找他们。”

沈棠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每天不就是上课、翻译、泡图书馆。”

许泽铭站起来把抱枕放回沙发角落，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拈下她肩头一根掉落的湿发，指尖在她肩头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退后一步，立正站好。

他又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帆布小包，放在茶几上，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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