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算了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沈棠的声音很轻，“北平那边的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告诉我。”

“没什么需要的了，后事已经办完了，你照顾好泽铭。”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瞬，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句，“沈棠，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沈棠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听筒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天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却又没有完全搬开——石头移走了，可被压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无法坦然面对钟绍元。他母亲死了，他却在电话那头用疲惫而真诚的声音谢谢她。她曾经以为自己能把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幕，对着所有人面不改色地说谎，可刚才握着听筒时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许泽铭凑到她身旁，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是太君子之心了，你不欠钟绍元什么。真要算账，也是他欠你——他默许记者拍照的时候，可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沈棠瞪大了眼睛：“什么？”

许泽铭斟酌措辞：“有个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后来查到，钟绍武绑架你那回，钟绍元去救你的时候，记者是他故意留下的。那些记者，他本来可以清退，但他没有。他默许他们拍了照片，写了报道。为的就是拿捏你，把你更牢地绑在身边，让你不得不跟他定下婚约。你一直说喜欢他，我就没敢告诉你，怕你伤心。但现在你也该知道了——他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正人君子，他也会算计，也会不择手段。”

沈棠嘴唇微微张开，怔在原地。钟绍元默许了记者拍照。那些被压下来的暧昧报道，那场她以为是为了保护她的婚约——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用谎言维系这段关系，他也有他的算计。沈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句：“算了。过去就算了吧。”

许泽铭靠在扶手上翻了个白眼：“你对他能不能有点原则！他冷落你你不在意，他推迟婚期你也不在意，现在连他算计你，你都能‘算了’。不过——我挺奇怪的，你明明这么死心塌地对他，他还搞这些小手段干嘛？他图什么呢？”

沈棠被问得噎了一下，她不能说实话。总不能告诉他——我对钟绍元从来没有死心塌地，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算计我是因为他怕我离开，我怕他拆穿是因为怕你发现。

她含糊地说了句“你是小孩子，不懂”，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许泽铭看了看她已经走到楼梯转角的背影，健步如飞地跟了上去。

沈棠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瞪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那条灵活得完全不像伤员的双腿上，压低声音咬着牙根：“你现在是伤员，能不能别那么灵活！”

许泽铭扶着楼梯扶手，把受伤的左腿略微抬起，右脚单脚跳了两级台阶，脸上挂着那副被她识破了无数次却还是要耍赖的笑：“我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不行啊？”

说完便越过她，先一步进了书房，把椅子拖到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孙经纶的档案翻开摊在她面前，一副“你赶不走我”的架势。

沈棠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那副赖皮模样，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把门带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低头开始看档案。

沈棠把孙经纶的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在银行还是经理，业绩中规中矩，和他当年在省城的风头相比简直是两个人，按照他的才学和家世，成为行长也不是没可能的。

至于他近两年的私人情况：频繁出入酒楼，多次醉后与人争执，几次因旷工被银行警告，孙太太四处托人给他说亲，他一概不见，却把白雨柔留下的几个孩子接回了孙公馆。

其中一份档案里夹着一张林威东用蝇头小字写的备注：孙经纶曾私下对友人说过，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白雨柔。他不敢反抗母亲，只能看着她被逼上绝路。

沈棠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孙太太杀了白雨柔，这是孙经纶心里过不去的坎。他能怎么办？他总不能去告发自己的母亲。

他只能用最消极的方式反抗——不结婚，不继承家业，不做那个优秀听话的儿子，把自己放逐在酒精和自暴自弃里，像一株失去了向光性的植物，活着，但不生长。

沈棠拿起电话拨了孙公馆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何妈，听见她的声音便热络地寒暄了好几句，然后去叫孙经纶。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那边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朦胧的醉意：“喂？”

“我是沈棠。”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好几秒。然后孙经纶的声音骤然清醒了几分，像是被她的名字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沈棠？你怎么——来电话了？”

“回来住一段时间。泽铭受了点伤，我回来照顾他。”沈棠的语气随意而自然，“正好最近想了解一下股票的行情，你在银行做事，这方面应该很熟。明天下午有没有空，出来喝杯咖啡，跟我讲讲？”

“股票？”孙经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股票？”

“不然呢。省城还有谁比你更懂这些。”沈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远，恰好是他最无法拒绝的那种分寸。

孙经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是某种被时间磨钝了的苦涩。“好。明天下午三点，中正路那家维多利亚咖啡厅。你还记得吧？”

他的声音呆了几分真切的内疚：“沈棠，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沈棠握着听筒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却也没有冷漠：“过去的事，明天见面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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