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问

许泽铭那些呼之欲出的答案死死摁在喉咙里。

他需要沈棠亲口告诉他，在她准备好亲口说出口的时候，而不是去追问，去逼迫。

许泽铭在走廊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把那些翻涌的思绪一层一层压回心底，然后搓了搓脸，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进病房。

沈棠靠在床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红，但表情已经恢复如常，步伐稳当，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惯常的笑意。

“钟绍元走了？”他拖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来，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走了，你在外面没跟他动手吧？”

“我是那么冲动的人吗。”许泽铭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自问自答，“算了，不用回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咽下苹果，换上了一副惋惜的表情，叹了口气，“可惜你不能按时回去答辩了。周教授肯定很失望，他那么看重你。延期毕业，毕竟不太圆满。”

沈棠倒是无所谓：“学历是形式而已，难道我没有毕业证，就没学识了吗？周教授要的是我的学术能力，不是一张按时上交的答辩签到表。”

许泽铭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把苹果核往床头柜的碟子里一搁，坐直了身体，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那当然。你那个同声传译，连法国公使夫人都夸过你的口音。你的法文论文周教授说要推荐到国际期刊上发表，那可是中国学生第一次在外文核心期刊上发表翻译研究。还有你在外交部翻译室整理的那套英法德三语对照术语表，陈其礼拿去给参谋处的翻译组当教材用了，我的天啊！谁的学识能比得上你？！”

沈棠被他这一通天花乱坠的夸奖逗得笑出了声，肩膀轻轻颤着，笑声扯动了右肋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被皱眉取代了。

许泽铭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步跨到床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脸上那副狗腿子的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紧张。

他掀开病号服，低头检查她右肋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才松了口气。

沈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许泽铭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靠回床头，又把她身后的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动作轻得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

沈棠抬眼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这个人夸她的时候眉飞色舞，她一疼他就如临大敌。

“只是笑了一下而已，没那么严重。”沈棠反过来安慰他。

“那就别笑！下次我夸你的时候你认真听着就行，不用回应。”他板着脸说。

沈棠微微弯起嘴角，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章上，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

一室温暖。

钟绍元回到北平那天，北平正下着绵绵细雨。

他独自走出火车站，没有通知家里派车来接。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沿着东交民巷走了很久，经过外交部大楼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那扇他进出了好几年的旋转门。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他的皮鞋上，他浑然不觉。

然后他回到钟公馆，径直走进大哥的书房。

钟绍元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外派申请书——他申请以外交部特派员的身份，前往欧洲各国考察战时外交经验，同时游说各国对中国抗日的支持。

“刚回来，又要走？”钟绍文转过身来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我在北平待着，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不如出去做点事。欧洲那边我在留学时认识一些外交界的人，也许能争取到一些援助。”

钟绍文点了点头，在那份外派申请上签了字，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声音沙哑而低沉：“到了那边，记得写信。不管多远，你是我弟弟。”

离开北平的前一晚，钟绍元独自坐在书房里给沈棠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他反复拟了好几遍，每一稿都揉成团扔进纸篓里，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才在最后一稿上停了笔。

“沈棠：

见字如面。我已与父亲谈妥，婚约正式解除。此事我已向外界公开声明，所有责任在我，与你无关。你不必担心任何流言。

明日我将启程赴欧洲，以外交部特派员的身份游说各国支持中国抗日。这是我选择的道路，也是我为之前的错误所做出的弥补。我想了很久，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该做什么样的事。从前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悔和迷恋上，忘了自己学国际法的初衷不是为了谈判桌上的胜负，而是为了在更大的舞台上做更有用的事。

临走前我想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也是最善良的人。你教会了我什么叫体面，什么叫尊严，什么叫即使被伤害了也可以选择不报复。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但我会用行动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就当是还你的。

望你一切安好，早日康复。

绍元  字”

窗外天光渐亮，雨已经停了，东交民巷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钟绍元走出钟公馆的大门，坐上了汽车，后视镜里，钟公馆灰色的砖墙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沈棠收到钟绍元的信后，已经能起身了，她靠在床头读完，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很久——“望你一切安好。”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转头看向窗外。她对这个人早已没有怨恨，只是有些惆怅——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也好，彼此都该往前走了。

门被推开，许泽铭拎着一个饭盒走进来。

“吴妈炖的排骨山药汤，放了枸杞和红枣，说补气血。你趁热喝。”

从沈棠住院以来，他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带吃的——今天是排骨汤，昨天是鸡汤，前天是吴妈特意熬的红枣桂圆粥。

许泽铭拿起汤碗吹了吹，舀起一勺自己先尝了尝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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