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采购

刘明远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嗡嗡嗡地把他从一片灰白色的梦境里拽出来。他没有赖床，坐起来，关掉闹钟，坐在床边愣了大概十秒钟。
窗外还是黑的。十二月的南湾区，天亮得晚，六点钟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黄色条纹。
他昨晚没脱衣服就睡了，冲锋衣就盖在被子上。他套上冲锋衣，走进洗手间，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嘴唇干裂，颧骨比昨天好像又高了一点——错觉，只过了一天，不会瘦那么快。
但他在末世里见过人一天天瘦下去的样子。第一天还圆润的脸，第十天就开始凹进去，一个月之后就是皮包骨。饥饿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有一天你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你认不出来了。
他刷了牙，用梳子把头发胡乱梳了几下，拿起手机出了门。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华历84年12月2日，星期一，上午6:08。
距离核弹落地还有六天。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里面忙活，不锈钢桌子上摆着几笼刚出笼的包子。刘明远买了两肉包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了。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上辈子，他在末世第三年吃过一次包子。不是真的包子，是有人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和发霉的面粉做的，硬得像石头，咬开之后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他吃了半个就吐了，但还是把剩下半个揣进口袋里，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学会了——任何能提供热量的东西都不能扔。
他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上了面包车。
今天的第一站，是南湾区最大的五金机电市场。那里有发电机，有柴油，有他需要的一切工具。市场在城南，离他的出租屋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七点钟开门，他还有一个小时。
刘明远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开过去，而是先在城里兜了一圈。不是漫无目的地兜，他在观察——观察这个城市的日常。这是他上辈子没有做过的事情。核弹落地之前，他和所有人一样，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直到一切都消失了，他才开始后悔，后悔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普通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街边的早餐店一家一家地亮着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手里拿着一个单词本在背。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金毛犬过马路，狗走得很慢，他就耐心地等着。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车上放着扫帚和簸箕，从这条街扫到那条街。
这些东西，六天之后都会消失。
刘明远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五金机电市场比他想象的大。一排一排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发电机、电焊机、电动工具、手动工具、轴承、螺丝、电线电缆、水泵、空压机。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印着店名和电话号码。
他在市场门口停好车，等了一会儿。七点整，陆续有店主来开门，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铁皮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市场里回荡。
刘明远走进一家专门卖发电机和动力设备的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台大小不一的发电机，从最小的便携式到需要拖车拉的大型工业机都有。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一台机器加油，看见他进来，直起腰擦了擦手。
“看看发电机？”
“对。我要一台柴油的，三千瓦左右，静音的，最好能带轮子。”
“三千瓦？家用够用了。你来看看这台——”店主指着门口一台墨绿色的机器，“开普的，三千二百瓦，柴油，电启动，带轮子，噪音控制在六十八分贝。全新机，三千八。”
“有二手的不？”
店主看了他一眼：“二手的有，便宜点，但不知道你要不要。那边那台——”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灰扑扑的机器，“也是开普的，两千八百瓦，用了两年，一千五拿走。成色差点，但机器没问题，我保养过的。”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看。机身上有划痕和油渍，但整体结构完整，没有漏油的痕迹。他拧开油箱盖看了看，里面是干净的，没有沉淀物。又拉了拉启动绳，手感还行，压缩正常。
“一千二。”
“一千二不行，最低一千四。”
“一千三。我现在就付。”
店主犹豫了一下：“行吧，一千三。加柴油不？我这儿有桶装的，零号柴油，七块五升。”
“加。加一百升。”
“一百升？”店主愣了一下，“你确定？一百升就是七百五，加上发电机，两千出头了。”
“确定。有桶吗？我一起买。”
“有，铁桶，三十升的，一个六十。你要几个？”
“四个。”
“行。”
店主转身去仓库搬柴油。刘明远站起来，在店里又转了一圈，顺便拿了几个东西——备用火花塞两个，机油两桶，漏斗一个，油管两米。加起来又花了两百多。
柴油搬上车的时候，四个铁桶每个三十升，加起来一百二十升，花了九百。加上发电机、备用零件和工具，这一趟花了将近两千五。
他看了看账户余额。昨天花了一万二千一，今天又花了两千五，还剩六千七百多。
还差很多东西。防辐射装备、工具、取暖设备、照明、急救包——药品虽然买了，但专业的急救包还没有。还有碘片，这个很重要，核爆之后放射性碘会通过呼吸道和食物进入人体，积聚在甲状腺里，提前服用碘片可以阻断吸收。上辈子他不知道这个，等到第三年从一个死去的医生那里翻到一本核战生存手册才明白，那时候他的甲状腺已经出了问题。
他开车出了五金市场，没有急着去下一站，而是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清单重新规划。
剩下的钱：六千七百。
还需要的物资：
·  辐射探测仪：四百
·  防辐射服：两套，两千
·  碘片：十盒，大概三百
·  急救包：两个，四百
·  煤炉和蜂窝煤：煤炉两百，蜂窝煤一块钱一个，先买五百个，五百
·  手电筒和电池：两百
·  多功能工具、工兵铲、绳索、胶带：三百
·  收音机：一百
·  其他杂项：两百
加起来大概四千六。还剩两千左右的余地。
够了。但如果他还要买别的东西，就不够了。
他想了想，在清单上加了一行——防毒面具。核爆之后的初期，辐射尘是最大的威胁，一个好的防毒面具能过滤掉大部分放射性微粒。上辈子他没有，核弹落地后的头几天他吸进了大量辐射尘，后来的那些慢性病——咳嗽、乏力、莫名其妙的发烧——大概都跟这个有关。
防毒面具，好一点的，五六百一个。
那就刚好花光。
刘明远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发动车子。
第三站，南湾区最大的劳保用品市场。这里卖各种安全防护装备——安全帽、安全绳、防护服、防毒面具、护目镜、手套。市场在城南的另一头，开车大概半小时。
他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市场里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大部分店铺都开着门，但没什么顾客。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坐在店门口嗑瓜子，看见他经过，喊了一声：“帅哥，看看防护服？进口的，质量好。”
刘明远停下来，走进她的店。
“有没有防辐射服？”
女人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防辐射服？你是说孕妇穿的那种？”
“不是。工业用的，防核辐射的。铅衣那种。”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那个东西一般人用不到。”
“公司采购，我们老板让买的。”
“哦……那个东西有，但是贵。一套一千八，进口的，带铅层，能防γ射线。但不是全防护的，主要护住躯干和甲状腺，四肢防护没那么好。”
“能防多少？”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吧，说明书上这么写的。我拿给你看看。”
她从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搬出一个纸箱，拆开，里面是一套灰色的连体服，摸起来很厚实，沉甸甸的，估计里面有铅层。刘明远拎起来看了看，做工还行，拉链是双层的，袖口和裤脚有松紧带，帽子可以拉到下巴以下。
“有没有配套的面罩？”
“有，防毒面具，配核级滤毒盒的，一个六百。”
“两套防辐射服，两个防毒面具，最低多少？”
女人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阵：“两套防辐射服三千六，两个防毒面具一千二，一共四千八。给你打个九折，四千三。”
“四千。”
“四千太低了，进价都不止。四千二，最低了。”
“成交。”
刘明远付了钱，把东西搬上车。两套防辐射服加上两个防毒面具，体积不小，占了大半个后座空间。
他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两副防护手套、两副护目镜、两双劳保靴，又花了三百。
账户余额：六千七减去四千五，还剩两千二。
下一站，医药公司。
碘片这个东西不好买。普通的药店没有，需要去专门的医药批发公司。刘明远在网上搜了一下，找到一家在城东的医药公司，打电话过去问了，有货，但需要处方。
他没有处方。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在网上找了一家保健品店，买了两瓶碘化钾片剂，一百二十片，每片一百三十毫克。这个剂量足够一个人用一年。店主说是进口的，从海外代购的，三百一瓶。他买了两瓶，六百。
虽然不是正规的医用碘片，但聊胜于无。上辈子他连这个都没有。
他又在附近的药店买了一个专业的急救包，里面有止血带、消毒纱布、三角巾、剪刀、镊子、急救手册，三百块。又单独买了几个止血带和一卷弹性绷带，备用。
账户余额还剩一千三。
第五站，日杂市场。他买了一个煤炉——那种老式的铸铁炉子，上面可以放锅，下面烧蜂窝煤。一百二十块。又买了一千块蜂窝煤，一块钱一个，一千块就是一千块。老板听说他要买一千块，眼睛都直了：“你家开澡堂的？”
“对。”
老板找了辆三轮车帮他送货。刘明远把地址——城北老工业区泰安路17号——告诉老板，让他直接送到仓库门口。他自己开着面包车跟在后面。
蜂窝煤搬进仓库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刘明远在仓库里找了一个角落，把煤炉和蜂窝煤码好。一千块蜂窝煤堆起来像一堵矮墙，占了不少地方。
他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第一批粮食和水占了东边的角落。发电机和柴油占了西边的角落。防辐射装备和急救用品放在北边的铁架子上。煤炉和蜂窝煤堆在南边。
一百二十平米的仓库，现在大概用了四十平米。
还有空间。但钱花得差不多了。
账户余额：三百。
三百块钱。他还要买手电筒、电池、多功能工具、工兵铲、绳索、胶带、收音机。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需要五六百。
他想了想，把面包车开到一个二手交易市场，把车上的旧轮胎、旧电瓶、还有一些用不上的工具卖了两百块。又把手机里的几个APP会员取消了，退了一百多。
凑了六百多。
最后一站，超市和五金店。
他买了一个多功能工兵铲——可以折叠，带锯子和开瓶器，一百二。一把多功能刀，八十。五十米长的尼龙绳，六十。两卷宽胶带，三十。三把手电筒——一把大手电，两把小手电，加二十节备用电池，一共一百五。一台手摇发电的收音机，带手电筒和USB充电功能，一百二。
最后，他又在超市里买了十箱方便面、二十包榨菜、十袋火腿肠、五袋奶粉、两罐咖啡粉、一包白糖。这些东西花了他将近两百。
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把最后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出去，找回来两个硬币。
一块钱。
他全身上下只剩一块钱了。
刘明远把东西搬上车，开到仓库，一件一件地搬进去。搬完之后，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箱水，拿出清单，一项一项地对。
粮食：大米200斤，面粉100斤，杂粮50斤——�7�7
油盐糖：食用油4桶，盐20包，糖10斤——�7�7
压缩饼干：50箱——�7�7
罐头：肉类50罐，蔬菜30罐，水果20罐——�7�7
方便面：30箱（后来又加了10箱）——�7�7
纯净水：100箱——�7�7
净水器：2台，滤芯20个——�7�7
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止血带、碘伏、绷带——�7�7
碘片：2瓶——�7�7
防寒：羽绒被4床，睡袋4个，羽绒服2件，保暖内衣10套——�7�7
燃料：柴油发电机1台，柴油120升，煤炉1个，蜂窝煤1000块——�7�7
工具：工兵铲、多功能刀、绳索、胶带、手电筒、电池——�7�7
防辐射：辐射探测仪1台，防辐射服2套，防毒面具2个，护目镜2副，防护手套2双，劳保靴2双——�7�7
急救包：2个——�7�7
其他：收音机、火柴、打火机、蜡烛、纸笔——�7�7
全部打勾。
刘明远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他摸了摸米袋子，数了数罐头，摇了摇柴油桶，试了试手电筒的光。
都齐了。
他站在仓库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看着四面墙根下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这些够他一个人吃大概一年——如果省着吃的话，可能更久。但一年之后呢？他不知道。上辈子他只活到了第七年，那之后的事情他没有记忆。但他知道一点：第一年是最难的。只要撑过第一年，地热资源会被发现，地下城市会开始建立，秩序会一点一点地恢复。不是恢复到旧世界的模样，而是某种新的、不一样的秩序。
他不需要囤够七年的物资。他只需要囤够第一年的。第一年之后，他可以用自己的技能去换、去找、去挣。
前提是他能活过第一年。
刘明远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天还没黑，但他已经累得不行了。这具身体太弱了，两天的高强度采购和搬运已经把它榨干了。他的手臂酸痛，腰直不起来，脚底磨出了一个水泡。
他锁好仓库，开着面包车回了出租屋。
路上他又买了一份盒饭，坐在车里吃完了。这次他买的是十二块的，两荤两素，米饭管够。他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连菜汤都用米饭蘸着吃完了。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囤了这么多东西，但这些东西都在仓库里，在城北。而他住在城南。核弹落地之后，他需要从城南赶到城北，穿过整个南湾区，在核爆后的混乱和辐射中走将近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在正常情况下，开车二十分钟。但在核爆之后——道路被炸毁、桥梁坍塌、到处都是废墟和瓦砾、空气中弥漫着辐射尘、街上游荡着受伤和恐慌的人群——二十公里可能需要走一天，甚至更久。
他需要提前搬过去。
不是现在，但也不能太晚。如果太早搬过去，会引起怀疑——一个年轻人突然搬到城北老工业区的废品站仓库里住，邻居会怎么想？老赵会怎么想？但如果太晚搬，万一交通中断了，他就被困在城南了。
他想了想，决定在12月6号搬过去。也就是核弹落地前两天。那时候国际局势应该已经很紧张了，街上会开始有人恐慌性抢购，他的行为不会显得太突兀。
还有五天。
刘明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楼下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在吵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上辈子，核弹落地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吵架声，觉得烦，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然后凌晨四点十七分，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吵架的女人，那个男人，楼下炒菜的那户人家，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那个背着单词本等公交车的女孩——他们都在那天之后消失了。不是死了，就是变成了他不知道的样子。
刘明远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他不会消失。
他已经消失过一次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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