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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征兆


刘明远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连续的、密集的消息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像有人在对话框里疯狂地按发送键。他摸索着拿起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
老周发来的。七条消息。
“明远,你看新闻了没有?”
“北边那个演习不对劲,网上都在说。”
“加油站开始排队了,我刚才路过看到的,排了两条街。”
“你醒了吗?”
“我再去买点东西,今天超市人特别多。”
“回个话。”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你没事吧?”
刘明远看了一眼时间。华历84年12月5日,星期四,上午6:15。
距离核弹落地还有三天。
他先给老周回了一条:“醒了。看到了。你去买吧,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
然后他打开新闻APP。
头条不再是“例行军事演习”了。标题换成了更刺眼的字眼:“北方联邦共和国拒绝撤出北极圈,东部同盟国宣布进入戒备状态。”
评论区已经炸了。前几条热评都是几个小时前发的,点赞数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不是吧,真要打?”
“我就说那个什么和平盾牌不是好东西。”
“大家别慌,理性对待,相信国家。”
“我已经开始囤东西了,你们随意。”
“楼上的别制造恐慌好吗?”
刘明远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了几条有意思的评论——不是内容有意思,是评论者的反应有意思。有人发了张照片,是某家超市的货架,方便面区域已经空了。有人在下面回复:“PS的吧?我昨天去超市还好好的。”发照片的人回复:“这是今天早上六点的,自己去看。”
他关掉新闻APP,打开地图看了看路况。通往城北的几条主干道都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严重拥堵。不是那种早晚高峰的堵,是那种不正常的、毫无规律的堵。车辆在各个方向交织,像一群没头苍蝇。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的街道比昨天热闹得多。不是那种周末的热闹,是带着某种焦躁感的热闹。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说话,表情严肃,有人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给人看什么东西。便利店的门口排着队,不是几个人,而是十几个人,弯弯曲曲地排到了人行道上。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从里面出来,袋子里装满了方便面和矿泉水。
早餐店的生意反而冷清了。蒸笼还冒着白气,但座位空了一大半。老板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对面便利店排队的队伍,表情复杂。
刘明远没有下楼买早餐。他从跑路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吃了。压缩饼干的味道他太熟悉了——干、硬、甜得发腻,吃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上辈子他吃了整整七年的压缩饼干,吃到后来一看见那个包装袋就想吐。
但现在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吃完了还喝了两口水,把嘴里的碎屑全部冲下去。
在末世里,吃饭不是享受,是任务。你把任务完成得越好,你活下来的概率就越高。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不是为了攒废品,而是为了不留下痕迹。在末世里,你留下的任何痕迹都可能是致命的。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就算重活一次也改不掉。
他穿好衣服,背上跑路包,下了楼。
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但车身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从前门一直延伸到后轮拱,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他没有在意,发动车子,驶向城北。
他不是去仓库——昨天刚整理过,不需要再去。他是去看看老赵。
昨天他提醒老赵囤点东西的时候,老赵的态度是“有道理,我回头去买”。但刘明远知道老赵这个人——嘴上答应得快,实际行动慢。如果不催一催,他可能真的“回头”了,回头到核弹落地的那一天。
去城北的路上,他亲眼看到了老周说的“加油站排队”。
那是南湾区最大的一个加油站,位于主干道和环线的交汇处。从远处看,排队车辆的长龙已经蜿蜒了两三百米,占据了最右侧的两条车道。有些车不耐烦地按喇叭,有些车试图从左侧车道加塞,被排队的人摇下车窗骂了回去。
一个穿着加油站工作服的中年***在入口处,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大字:“柴油已售罄,汽油限量每车200元。”
刘明远从加油站旁边经过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排队车辆中有不少是面包车和皮卡,后座拆掉了,露出空荡荡的空间。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车主,他们是和他一样的人——那些嗅到了危险气息、正在做准备的普通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
城北老工业区还是老样子。安静、破败、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和市中心的混乱相比,这里就像另一个世界。路边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表情安详。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但觉得和自己无关。
老赵的废品站开门了。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刘明远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老赵正在院子里拆一台旧冰箱,把压缩机从里面取出来,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和一堆拆下来的零件。看见刘明远进来,他直起腰,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
“这么早?”
“赵叔,你看新闻了吗?”
老赵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沉重。
“看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昨晚看的。我老伴吓得一宿没睡。”
“东西买了吗?”
“买了。昨天下午去的,批发市场人挤人,跟过年似的。大米买了三百斤,面粉两百斤,油五桶。还买了些罐头和方便面。”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的那些废品,“我囤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老伴还骂我,说我跟风、没脑子。结果昨晚看了新闻,她不骂了,让我今天再去买点。”
“再去买点吧,”刘明远说,“特别是水。瓶装水多买些。”
“水我也买了,五十箱。够喝一阵子了。”
刘明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老赵比他想的有数。这个在废品站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头,有着一种不属于城里人的、泥土一样的务实。他不看新闻,不关心国际局势,但他知道一件事——粮食是硬的,水是喝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赵叔,”刘明远想了想,还是说了,“如果情况变得更糟,你打算怎么办?”
老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认。
“你是说,如果真打起来?”
“对。”
“那就躲在仓库里呗。我那仓库你也看到了,结实得很,六几年挖的防空洞,能扛住不少东西。”他指了指地下,“而且我有家伙。”
他说的“家伙”是什么,刘明远没有问。但他注意到老赵的眼神——那是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的眼神。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他只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时候,你只能靠你自己。
“赵叔,如果到了那一步,我可以来你这边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刘明远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是一个喜欢求人的人。上辈子,他宁可一个人在冰原上冻死,也没有去找那些幸存者聚居地求收留。但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他有准备,有物资,有能力——他不需要求任何人收留他。他说这句话,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在试探老赵。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释然。
“你这小子,租了我的仓库,还想蹭我的防空洞?”
“我可以付钱。”
“钱?”老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钱那东西,真到了那时候,就是废纸。”
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扳手,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放下。
“不用付钱。你囤的那些东西,够你吃一年的。到时候分我一点就行。”
“行。”
刘明远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这不是施舍,这是交易。在末世里,交易比施舍更稳固。你给老赵食物,老赵给你庇护。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他从废品站出来,开着面包车在城北工业区转了一圈。
这里的地形他上辈子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路过,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需要重新熟悉这个地方——每一条巷子、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可能成为庇护所或者陷阱的角落。
工业区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除了老赵的废品站和那些废弃的厂房之外,还有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铁路线,有些还在用,有些已经废弃了。铁路桥下面有涵洞,涵洞连通着一些不知名的地下空间——也许是以前的防空洞,也许是市政管网的一部分。
他在地图上把这些地方都标了出来。也许用不上,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开车回了市中心。
市中心的混乱比他早上离开的时候更严重了。
超市门口排着长队,队伍绕了半个街区。有人在队伍里打电话,声音很大:“你到了没有?我排了一个小时了,脚都站麻了!”有人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里出来,走得踉踉跄跄的,袋子里装满了米面粮油。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队伍末尾,婴儿在哭,她低头哄着,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焦虑之间。一个老太太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她。
“拿着吧,孩子饿了。”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接过馒头,连声说谢谢。老太太摆了摆手,走了。
刘明远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在恐慌、在抢购、在互相帮助——他们以为自己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但他们不知道,“最坏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坏一万倍。
他们以为囤够一个月的粮食就够了。他们以为核战争是电影里演的那种——一颗炸弹掉下来,一个大火球,然后就结束了。他们不知道核冬天是什么,不知道辐射病是什么,不知道在零下五十度的环境里,一个馒头会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把牙崩掉。
他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东西买了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回复来了。
“买了买了。你爸今天一大早就去超市了,买了三袋米两桶油,还有一堆罐头。他说超市里人好多,排队排了快两个小时。”
刘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很多字——“再买点水”“再买点药”“别出门了”“我很快就回去接你们”。但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
“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面包车停在楼下,拎着跑路包上了楼。
楼道里有人在吵架。三楼的那户人家,门半开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对吼。男人的声音很大:“我说了没事没事,你就是不信!”女人的声音更大:“没事?没事你买那么多方便面干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刘明远从他们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了男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被戳穿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恐惧。
他上了四楼,打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上门。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部分,但还是能听到。男人和女人还在吵,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台调不准频率的收音机。
刘明远把跑路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坐到床上,拿出手机。
他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信用卡今天又取了两千,还剩一千的额度。明天还能取最后一次。
他打开备忘录,在采购清单的最后加了几行字:
“12月5日:杂粮50斤,维生素片5瓶,打火机10个,火柴20盒,蜡烛50根,双肩包1个,撬棍1根。”
然后他翻到前面,看着第一天列的那张长长的清单。大部分项目都已经打了勾,只剩下几个不重要的还没买。
他看着这张清单,心里有一种满足感——不是那种“我买了很多东西”的满足,而是那种“我做好了准备”的满足。在末世里,准备就是一切。你准备得越充分,你就越不可能成为那些在废墟里哀嚎的人。
但这种满足感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准备得多充分,总有一些事情是他无法控制的。核弹的落点、辐射的强度、核冬天的长度、以及——人。
人是最不可控的因素。
他可以把物资囤得满满当当,把计划做得天衣无缝,但他永远无法预测另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事。恐慌的人、绝望的人、疯狂的人——他们才是最危险的。
刘明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个人。一个他只在末世里见过一次的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是个程序员或者工程师。他在核弹落地后的第三天出现在刘明远藏身的那个地下车库里,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身上背着一个双肩包。
他看起来很冷静,说话也很有条理。他说他在核爆中失去了家人,现在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刘明远让他进来了。
两天之后,那个男人偷走了刘明远一半的食物和水,消失了。
那是刘明远在末世里学到的第一课——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闭上眼睛,把那段记忆压下去。
外面吵架的声音停了。楼道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刘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他不需要再躲了。他不需要再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广告文案,每天挤地铁、加班、吃外卖。三天之后,他就可以做回那个真正的自己——那个在冰原上爬行了七年、学会了所有生存技能、眼睛里只剩下“活下去”三个字的刘明远。
那个刘明远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但他也知道,那个刘明远不是全部的他。在那层冰冷的壳子下面,还有一个人——一个会为了一碗热红薯眼眶发酸的人,一个会在深夜里对着全家福发呆的人,一个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拉别人一把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也叫刘明远。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这一次,他没有梦到冰原。
他梦到了阳光。温暖的、金黄色的、照在脸上的阳光。他站在一片草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阳光。他抬起头,看着天空——蓝色的,干净的,没有一丝云彩。
他在那片草地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老板在往门口搬东西。但这次不是方便面和矿泉水——是整箱整箱的卫生纸。
刘明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他坐起来,穿上鞋,背上跑路包。
今天还有事情要做。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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