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书屋 > 倒计时七日 > 第十七章 渡河

第十七章 渡河


刘明远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过来的。这几天他的生物钟已经固定在这个时间,比任何闹钟都准。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仓库里的声音。王奶奶的呼吸声比前几天重了一些,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呼噜声,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李秀芬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昨晚他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背包就放在枕头旁边。他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比昨天轻了一些,少了一瓶水。昨天给老孙的那瓶水,他没有补上。水不多了,他得省着用。
推开铁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转身把门闩轻轻插上。院子里黑漆漆的,老赵的仓库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
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口,身上裹着棉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在咳,咳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么早?”老赵的声音沙哑。
“趁天没亮走。路上安全些。”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电筒,比刘明远那支大,也亮一些。“拿着。你那支太暗了。”
刘明远接过来,试了试开关。光柱很亮,照在院子里的地上,能看清辐射尘的纹路。“谢了。”
“你过了河,往南走大概两公里,有个镇子叫柳河镇。秀英以前跟我说过,她想在那边买个房子,说那边安静。”老赵顿了顿,“她可能在那里。”
刘明远点了点头,把新地图的信息记在脑子里。柳河镇,过了河往南两公里。“赵叔,你回去睡吧。天还早。”
“睡不着。”老赵靠在门框上,双手捧着杯子。“明远,你说——她还能活着吗?”
刘明远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但他知道老赵需要一个答案,不管这个答案是什么。“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还有可能。”
老赵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我走了。”刘明远转身走向院门。
“明远。”老赵叫住他。“小心点。过了河那边,你沒去过。不知道有什么。”
“嗯。”
他走出院子,沿着泰安路往南走。天还是黑的,雾气比昨天更重了,能见度大概只有一百米。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照在前方的地面上,光斑一跳一跳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路面上的碎砖和瓦砾比前几天更多了,有些地方需要绕过去,有些地方需要从上面爬过去。
经过那辆侧翻的大货车时,他注意到货车的车门被撬开了。驾驶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储物箱被翻了个底朝天,几本破旧的车载手册散落在座位上。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过了环城路,进入了南湾区的腹地。这里的建筑比边缘地带更密集,受损也更严重。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从中间裂开,一半还立着,另一半已经塌成了一堆瓦砾。瓦砾堆里伸出来一根钢筋,弯弯曲曲的,上面挂着一件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刘明远从瓦砾堆旁边绕过去,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在这些地方停留太久。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这些地方让他想起上辈子的事情。那些他花了七年时间试图忘记的事情。
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色。他关掉手电筒,放进口袋里。
河到了。
这条河不宽,大概二十米左右。河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厚厚的一层,把水的颜色完全盖住了。河边的栏杆倒了一大片,碎石和泥土滑进了河里,在岸边形成了一个斜坡。桥还在,是一座水泥桥,桥面上裂了几道缝,但看起来还能走。
刘明远站在桥头,看了看辐射探测仪。指针在2.1毫西弗——比昨天高了一些,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他过了桥,桥的另一边是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楼下面是门面房——小饭馆、杂货店、理发店、一家种子店。招牌都还在,但很多被震掉了,歪歪斜斜地挂着。主街的路面上散落着碎砖和瓦砾,一辆三轮车翻倒在路中间,车斗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个空花盆、一袋泥土、一把铲子。
柳河镇。老赵说李秀英可能在这里。
刘明远沿着主街往南走。镇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只有风,从街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那种金属的、刺鼻的气味。他走了大概两百米,经过了一家小超市。超市的卷帘门被掀开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货架倒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空包装袋,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继续走。主街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早就枯了,只剩下灰黄色的枝干。花坛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碎了,车门开着。他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有一个背包,拉链开着,里面空空的。
他正想继续走,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右边那条巷子里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楚一些——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翻铁桶。
他握紧撬棍,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巷子不宽,两边是楼房的山墙,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地上散落着一些生活垃圾——塑料袋、空瓶子、一个破了的塑料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铁门半开着。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堆满了废品——旧铁桶、破轮胎、拆散的电器、一摞一摞的纸板箱。一个男人背对着他,蹲在一堆铁桶旁边,正在往一个蛇皮袋里装东西。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像是一阵子没洗过。
刘明远没有出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动作很快,像是很着急,又像是很害怕。他每装几样东西就停下来四处看看,确认没有人再继续装。
刘明远退后一步,准备离开。他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这个人不是在找亲人,他是在  scavenging——找东西,找任何能卖钱或者能换东西的物资。这种人他上辈子见得太多了,大部分不是坏人,但也不值得信任。
他刚转身,脚底下踩到了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刘明远没有动,站在原地。过了几秒,那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紧张的生硬:“谁?”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不想说话,不想暴露自己的声音,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那个男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铁管。他站在门口,看到了刘明远。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男人的脸上有一道灰印子,眼睛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干裂,鼻翼两侧的皮肤泛红,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男人的目光从刘明远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看到他手里的撬棍,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从哪来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
“北边。”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刘明远的背包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这镇上没什么人了。能走的都走了。”
“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女的?五十多岁,不高,头发烫过的。”
男人摇了摇头。“没见到。我来这里三天了,没见到什么人。”
刘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男人叫住他。刘明远回过头来。“你有没有吃的?我可以拿东西换。”
刘明远看着他。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  desperation,是一种纯粹的、生理上的饥饿。那种饥饿会让你看到什么都想咬一口,会让你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会让你在梦里梦到馒头和米饭。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男人走过来,弯腰捡起饼干。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从院子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皮炉子,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这个给你。新的,没用过。”
刘明远看了看那个炉子。做工还行,铁皮不算太薄,炉膛里还有新的耐火泥。“不用。饼干是给你的。”
“我不想白拿。”男人把炉子放在地上,转身走回了院子。铁门关上了。
刘明远站在巷子里,看了看那个炉子。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拎起来。炉子不重,大概两三公斤。他把它夹在胳膊下面,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没有声音。那个男人大概在吃饼干,大概在继续装东西,大概在等他走远。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沿着主街继续往南走。镇子的南边是一片居民区,楼房比主街上的矮一些,也旧一些。外墙上的涂料起皮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楼的窗户碎了,有些楼的阳台栏杆歪了,有一栋楼的山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楼顶一直延伸到二楼。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栋楼前面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空地上有一棵大树,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他站在树下,环顾四周。这个小区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遗弃了很久。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栋楼的四楼,阳台上挂着一件衣服。红色的毛衣。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他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那栋楼。单元门开着,门上的锁被撬过,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他上了楼,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四楼。东边那户。门是关着的。他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然后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用撬棍顶住门缝,用力一撬。门开了。
里面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旁边是一个药瓶,药瓶旁边是一张照片。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不高,头发烫过的,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她站在一棵树前面,笑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秀英。
刘明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柳河镇新家,2024年春。”
新家。她在这里有一个新家。
他环顾四周。客厅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茶几上的水杯里有半杯水,水已经变成灰蒙蒙的颜色了。药瓶里的药还剩几粒。沙发上的靠垫有一个凹坑,像是有人坐过。
他走到卧室。床上铺着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还夹在中间。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合影——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红色毛衣,烫过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李秀芬手里那张一样,是同一张照片。
他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张照片。她在这里住过。她在这里等过。然后她走了。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他检查了厨房。橱柜里有半袋米,大概两三斤;几包方便面;一瓶酱油;一袋盐。水龙头拧开,没有水。煤气灶试着打火,没有气。
他又检查了卫生间和阳台。阳台上挂着那件红色的毛衣,被风吹得贴在晾衣绳上,像一面旗帜。他把毛衣取下来,叠好,放进背包里。
然后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小区的南边是一片农田,田里的庄稼早就枯了,灰黄色的秸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农田的尽头是一排树,树的后面——他看不清楚了,雾太浓了。
她往南走了。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往南走了,往那片农田的方向,往更远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阳台,走到门口。正准备出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站在门后面,握紧撬棍,没有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商量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三楼。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们进了三楼的一户人家。
刘明远没有动。他站在门后面,等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声音了。他轻轻地走出门,带上,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楼梯上没有人。他下了楼,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到了一楼,他站在单元门后面,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人。他闪身出去,快步走向小区的北门。
走出小区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没有走原路回去。他绕了一个大圈,从镇子的东边绕过去,然后折向北边。这条路他沒走过,不太熟悉,但他不想再经过那个巷子,不想再看到那个在院子里  scavenging  的人,不想再遇到任何不确定的事情。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慢。他的腿有些软,不是累的,是紧张。他的背包里多了几样东西——一件红色毛衣、一张照片、半袋米、几包方便面、一瓶酱油、一袋盐。还有一个铁皮炉子,夹在胳膊下面,走几步就要换一下手。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河边。桥还在,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水泥桥面上的裂缝还是那几道。他过了桥,往北走。天已经快中午了,雾气散了一些,但云层还是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赵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回来了?”
“回来了。”刘明远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件红色毛衣,递给老赵。“找到了她的住处。人不在,但找到了这个。”
老赵接过毛衣,手指在毛衣上摸了一下。毛衣的质地很软,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李秀芬从仓库里走出来,看到那件毛衣,眼眶红了。“这是她的。她最喜欢这件毛衣。”
“她在柳河镇有一个住处,”刘明远说,“我在那里找到了她的东西。家里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她可能是自己走的。”
“往哪边走了?”老赵问。
“南边。小区南边是一片农田,再往南我就没去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里的毛衣,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我去找。”
“赵叔,你的身体——”
“我没事。”老赵的声音很硬,像是在说服刘明远,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明天我去。”
刘明远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老赵需要去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能找到李秀英——希望已经很渺茫了——而是因为他需要去做。有些事情,做了可能没有结果,但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他把那个铁皮炉子从胳膊下面拿下来,放在地上。“路上捡的。能用。”
老赵看了看炉子,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上半夜。他坐在仓库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手电筒放在脚边。风比昨天大了一些,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响。云层还是那么厚,什么都看不到。
他拿出那张照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红色毛衣,烫过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空白的。他没有在上面写字。他不想在上面写字。这张照片是完整的,不需要添加任何东西。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天空。云层上面,星星应该还在。太阳应该还在。只是人看不到了。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完)


  https://www.msvvu.cc/74809/74809821/3578505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