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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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远是被王奶奶的**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大声的喊叫,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像是身体哪里疼,又像是做了噩梦。他睁开眼睛,仓库里一片漆黑,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冷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被子外面像是一个冰窖。
他摸到手电筒,摁亮。光柱照到王奶奶的脸上,她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眉头皱在一起。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着被角,手指关节发白。
李秀芬也醒了。她坐起来,摸了摸王奶奶的额头,然后回头看着刘明远,眼神里有一种他上辈子见过无数次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看着一个人慢慢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她发烧了。”李秀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什么。
刘明远从地铺上爬起来,穿上鞋,走到王奶奶身边。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又摸了摸她的手,凉的。手心烫手背凉,这不是好兆头。他把王奶奶的手塞回被子里,把被子掖好,然后走到物资堆旁边,翻出急救包,从里面找到体温计。
“来,王奶奶,张嘴。”他把体温计塞到她舌头下面。王奶奶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又闭上了。三分钟后,他把体温计拿出来,对着手电筒看。三十八度七。
“有退烧药吗?”李秀芬问。
刘明远翻了翻药品。有退烧药,对乙酰氨基酚片,上次采购的时候买的。他看了看保质期,还在有效期内。他拿出一片,又拿了一瓶水,把王奶奶扶起来。“王奶奶,吃药了。”
王奶奶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她看了看刘明远,又看了看药片,张嘴含住,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咳嗽了几声,咳得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老赵推门进来了。他大概也听到了声音,身上披着棉大衣,手里端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照在仓库里,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怎么了?”
“王奶奶发烧了。”刘明远说。
老赵走过来,看了看王奶奶的脸色,眉头皱得很紧。他蹲下来,把王奶奶的手握在手心里。“二姨,感觉怎么样?”
王奶奶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是不是昨晚太冷了?”李秀芬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给她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
“不是冷的问题。”刘明远打断了她。他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用火钳拨了拨灰烬,加了几块蜂窝煤,又加了几块木板。火慢慢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热气开始扩散。他站在炉子旁边,等火旺了一些,才转过身来。“她身体本来就弱,这几天又没吃什么东西,抵抗力下降了。”
“那怎么办?”老赵问。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上辈子不是医生,不会看病,不会打针,不会开药方。他只会做一件事——在有人生病的时候,给她保暖,给她喝水,给她吃药,然后等着。等着身体自己好起来,或者等着它好不起来。“先退烧。烧退了就好办。”
他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王奶奶枕头旁边。“让她多喝水。烧退了之后,给她吃点东西。粥,稀一点的。”
李秀芬点了点头,把水杯端起来,扶着王奶奶喂了几口。王奶奶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喝了几口之后,她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喝了。李秀芬把她放下来,给她掖好被子。
刘明远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天还没有亮,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气温比昨天又低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像一小团云。他站在冷风里,让冷空气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一些。王奶奶的病是一个信号——一个他一直在回避但不得不面对的信号。他们的物资不够,燃料不够,食物不够。王奶奶的身体撑不住了,老赵的咳嗽也没好利索,李秀芬看起来还行,但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手腕细得像干柴。他自己呢?他的裤腰松了一圈,皮带往里又打了一个孔。
他们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食物,更多的燃料,更多的药。而他需要去找到这些东西。
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比昨天更暗了一些。刘明远回到仓库,把剩下的粥热了热,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很稀,米粒在汤里沉浮,像几条小小的鱼。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不饿了。不是真的不饿,是胃缩小了,习惯了少吃。
老赵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红色毛衣。“今天我去找。”
“找什么?”刘明远问。
“秀英。”老赵把毛衣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又装进背包。“你在这儿看着她们。”
“赵叔,你的身体——”
“我没事。”老赵的声音很硬,和昨天一样。但今天他的脸色比昨天差,嘴唇发紫,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
刘明远看着他,没有说“你不能去”,也没有说“我替你去”。他知道老赵需要去做这件事。如果他不让老赵去,老赵会恨他一辈子。“天黑之前回来。”
老赵点了点头,背上背包,拿起锤子,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冷空气中回荡,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刘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种金属的、刺鼻的气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触到了那张照片。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他把照片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转身走进仓库,把炉子上的水壶拿下来,倒了一杯热水,端给王奶奶。王奶奶还睡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很重。他把水杯放在枕头旁边,对李秀芬说:“她醒了就让她喝水。我出去一趟。”
“去哪?”
“印刷厂。拉纸。”
他骑上老赵的三轮车,出了院子。三轮车的链条有点锈,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车斗里放着几个蛇皮袋和一捆绳子。风从正面吹过来,冷得他眯起眼睛。他蹬得很慢,不是骑不动,是想省点力气。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砖和瓦砾,三轮车的轮子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绕过了那辆侧翻的大货车,绕过了那个十字路口,绕过了那具尸体躺着的地方——尸体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人形印子。
印刷厂到了。他把三轮车停在厂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纸还在,成卷的、成捆的、成摞的,堆得像小山。他拿了几捆新闻纸,用绳子捆好,搬到三轮车上。一捆不重,但几捆加在一起就不轻了。他搬了六捆,车斗就满了。他又在纸堆里翻了翻,找到几卷塑料薄膜,也扔上车。
往回走的路上,风更大了。三轮车骑起来很费劲,每蹬一下大腿都在发抖。他下来推了一段,推不动了,又上去骑。到了废品站门口,他浑身是汗,内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他把纸搬进仓库,码在墙角。六捆纸,码起来像一堵矮墙。他站在纸墙前面,喘着粗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歇一会儿。”李秀芬端着一杯水走过来。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哆嗦了一下,但脑子清醒了。
“王奶奶怎么样了?”他问。
“烧退了一些。三十八度。刚才喝了一碗粥,又睡了。”
刘明远走进仓库看了看王奶奶。她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干裂,但眉头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很多。他在床板边蹲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印刷厂,又拉了一车纸回来。第二趟比第一趟快,路熟了,也知道哪里好走哪里不好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纸码好,坐在床板上,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老赵还没有回来。
刘明远站在院子门口,往巷子口的方向看。天越来越暗,灰白色的光变成了灰黑色,什么都看不清了。风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赵叔会不会有事?”李秀芬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不会。”刘明远说。但他自己也不确定。老赵的身体不好,咳嗽还没好利索,走那么远的路,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他不想想下去。他回到仓库,拿上手电筒,准备出去找。
刚走到院子门口,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人慢慢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是老赵。他的背包还在背上,锤子还别在腰后面,但走路的姿势不对,身体往一边歪,像是腿出了问题。
刘明远跑过去,扶住他。“赵叔,怎么了?”
“没事。崴了一下。”老赵的声音很沙哑,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
刘明远把他扶进仓库,让他坐在行军床上。他蹲下来看了看老赵的脚踝,肿了,肿得老高,把鞋带都撑紧了。他帮老赵把鞋脱了,脚踝处青紫一片,摸上去烫手。
“怎么弄的?”
“过桥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滑了一下。”老赵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刘明远从急救包里翻出绷带和红花油,给老赵揉脚踝。老赵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他咬着嘴唇,把头扭到一边。
“找到什么了吗?”刘明远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件红色毛衣,放在膝盖上。“没找到。柳河镇那边我去过了,她住的那个房子我去过了。东西还在,人不在。我在镇上转了转,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过她。”
“你问了人?柳河镇还有人?”
“有几个。都躲在房子里,不敢出来。我敲了好几家才有人开门。”老赵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毛衣。“有一个老头告诉我,前几天有一群人往南边去了,大概有七八个,有男有女。他说他看见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跟在后面。”
刘明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往南边去了?”
“嗯。过了河,往南,一直往南。”老赵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我本来想追过去看看,但天快黑了,脚又崴了——”
“赵叔,明天我去。”
老赵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明远,你已经做了够多了。”
“我明天去。”刘明远重复了一遍,把绷带缠好,站起来。“你的脚别乱动,养几天。”
他没有等老赵回答,转身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往南,一直往南。他知道那个方向。过了柳河镇,再往南,是一片丘陵,丘陵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上辈子他也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但他要去。不是为了老赵,不是为了李秀芬,是为了那张照片上笑着的女人。红色毛衣,烫过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走进仓库,王奶奶还睡着,呼吸平稳。李秀芬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红布条——从菜篮子上拆下来的。她把红布条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又一圈一圈地解开。
“明远,”她叫了他一声,“你说我姐她——”
“她会回来的。”刘明远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需要说出来。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有睡。他坐在炉子旁边,往里面加了几块木板,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字。不是记录,是计划。他需要规划明天的路线——从废品站到柳河镇,从柳河镇到河边,过了河往南,穿过镇子,一直往南。他不知道要走多远,但他需要做好准备。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停了,天空还是灰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明天他会在那条路上走着,一直往南。
他回到炉子旁边,把手伸到火苗上面。热气烘着掌心,暖洋洋的。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件事——那是在末世第三年的冬天,他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找到了一间还有屋顶的房子。房子里有一个炕,炕上有一床棉被。他生了火,躺在炕上,暖暖和和地睡了一整夜。那是他三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炕边上放着一个碗,碗里装着半碗小米粥。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也许是另一个路过的幸存者。他喝了那碗粥,然后继续走。
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人。但那碗粥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刘明远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慢慢地睡着了。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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