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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故人


雪又下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面粉雪,是真正的雪——鹅毛大的雪片,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撕棉花。刘明远站在铁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快半米深,昨天铲出来的路又被盖住了,连痕迹都看不到。远处的屋顶也是白的,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地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李秀英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不知道。”刘明远把门关紧,转身走回炉子旁边。炉子烧得很旺,铁皮烧得发红,但仓库里的温度还是在下降。他看了看温度计——室内十二度,室外大概零下二十度。一墙之隔,三十二度的差距。
老赵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件红色毛衣。他的咳嗽又重了,咳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得通红。咳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李秀英走过去,把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
“赵叔,今天别出去了。”刘明远说。
“我没说要出去。”老赵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我说什么了?”
刘明远没有接话。他走到种植架前面,隔着薄膜往里看。萝卜苗长高了一些,从土里探出两片嫩叶,绿得发亮。白菜也发芽了,比萝卜慢一些,但也在长。土豆和红薯还没动静,埋在土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他把手伸进薄膜里面,试了试温度。暖的,大概十五六度。LED灯的光照在苗上,紫红色的,看起来不太自然,但苗不在乎。苗只管长。
“明远。”李秀芬叫他。他转过身来。李秀芬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双手套,织好了。深灰色的,用的是旧毛线,拆了好几件旧毛衣织的。针脚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看起来很厚实。
“试试。”
刘明远接过来,套在手上。手套很厚,手指能活动,但不太灵活。暖的。不是那种从外面加热的暖,是毛线本身积蓄的温度,裹在手上,像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谢谢秀芬姨。”
李秀芬摆了摆手,走回王奶奶旁边坐下来。王奶奶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下午,雪小了一些。刘明远决定出去一趟。不是去工业区,是去泰安路那边看看——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上辈子他学会了一件事:相信直觉。直觉不是玄学,是你的大脑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处理了很多信息,然后给你一个结论。结论就是——“不对”。
他戴上新手套,拿了撬棍,出了门。雪很厚,踩上去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眼睛扫视着四周——路两边的房子、墙根下的雪堆、远处的屋顶。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到了那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小超市的卷帘门被雪盖住了一半,只露出上面一小截。路口的红绿灯柱上挂着一根冰溜子,长长的,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正想继续走,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雪落的声音,是一种——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在喊什么。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北边传来的,不是南边。北边是他来的方向。他转过身,往回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明远!刘明远!”
他的心跳加速了。这个声音他认识。老周。
他快步往回走,几乎是在跑。雪太深了,跑不起来,只能走,但步子迈得很大。到了废品站门口,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铁门外面,身上全是雪,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他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脚边还放着一个包。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鼻子红得像小丑。
“王哥。”刘明远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
老周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小棠呢?”刘明远问。
老周转过身,指了指巷子口。一个女孩站在那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两颗星星。她的手里也拎着一个包,背上还背着一个。
“进来。”刘明远推开铁门,帮老周拎起脚边的包。包很重,里面装的大概是米和面。老周拉着周小棠的手,跟着他走进院子。老赵从仓库里出来,看到老周,愣了一下。“老周?”
“赵哥。”老周的声音沙哑。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握手,没有拥抱,只是点了点头。在末世里,这就够了。
李秀英端了两碗热水出来。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周小棠。周小棠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还给老周。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四周——看院墙,看仓库,看炉子,看王奶奶。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盖着毯子,看着她,笑了一下。“小姑娘,过来。”
周小棠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点了点头。她走过去,站在王奶奶面前。王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冷吗?”
“不冷。”
“骗人。脸都冻紫了。”王奶奶把自己的毯子扯下一角,盖在周小棠的腿上。“坐这儿,暖和暖和。”
周小棠坐下来了,挨着王奶奶,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她的手还在抖,但慢慢地不抖了。
“王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刘明远问。老周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捧着水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捧着,像是需要那个温度。
“你跟我说的。你说城北老工业区有个废品站。我找了好几天,路都堵了,绕来绕去的,差点找不到。”他顿了顿。“我本来想早点来的,但小棠她——她病了。发烧,烧了好几天。我不敢动。”
“现在好了?”
“好了。吃了药,退了烧。”老周看了看周小棠。周小棠坐在王奶奶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老婆——她没跟我们来。她说她要去找她妈。”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她一个人去的?”
“嗯。我劝不住她。她说她妈一个人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要去看看。”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她走了三天了。我不知道她到了没有,不知道她——”
他没有说下去。刘明远没有问。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你爱的人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你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她会没事的。”刘明远说。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需要这么说。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的挣扎。
那天晚上,六个人挤在仓库里吃饭。粥、榨菜、半块腐乳。粥比平时稠了一些,刘明远多放了一把米——老周和小棠刚来,需要补补。老周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递给周小棠。“你喝。”
“爸,你喝。”
“我喝过了。你喝。”
周小棠接过去,喝完了。她吃东西很慢,每粒米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很珍贵的东西。王奶奶看着她,笑了一下。“这孩子,有规矩。”
“她妈教的好。”老周说。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晚上,刘明远和老赵把老赵的仓库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半地方给老周和小棠住。两个仓库,六个人,挤一挤能住下。刘明远把羽绒被和毯子分给他们,又拿了几件保暖内衣和毛衣。周小棠接过毛衣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不谢。”刘明远说。
夜深了。炉子里的火暗了下来,刘明远加了几块蜂窝煤。老周和老赵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李秀英和李秀芬在帮王奶奶铺床。周小棠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布娃娃,旧了,脏了,但她抱得很紧。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你几岁了?”
“十五。”周小棠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你怕不怕?”
周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怕。”
“怕什么?”
“怕我爸生病。怕他——不在了。”
刘明远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你爸不会不在了。他还有你。”
周小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刘明远站起来,走回炉子旁边。老周还在和老赵说话,声音很低。他坐下来,把手伸到火苗上面。手套很厚,热气透过来,掌心暖洋洋的。
“明远。”老周叫他。
“嗯?”
“谢谢你。”
刘明远摇了摇头。“不谢。”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多了两个人。现在六个人了。六个人,原来的物资够吃一个半月,现在大概只能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核冬天最冷的时候。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更多的食物。种植架上的萝卜还要二十天才能收,白菜要一个多月,土豆和红薯更久。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光。雪停了,云层薄了一些,月光透过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很美。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月光,是被云层散射过的、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就像这个世界——看起来还在,但其实已经死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了睡眠。梦里,他站在一片冰原上,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前面有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他走进去,里面很暗,很冷,但有一个声音在叫他。“明远。”他走过去,看到老周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点东西。”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甜,加了红枣。他抬起头,老周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周小棠,抱着布娃娃,眼睛亮晶晶的。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他说。
他睁开眼睛。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种植架前面。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绿得发亮。白菜苗也冒出来了,小小的,嫩嫩的,像一根根绿色的针。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苗。它们不知道外面在下雪,不知道气温在下降,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它们只知道有土,有水,有光,它们就长。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萝卜苗。苗颤了一下,然后继续挺着。
“你们会长大的。”他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开始生火。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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