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新路

雪停后的第二天，天晴了。不是真正的晴，是云层薄了一些，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比前几天亮了很多。刘明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光落在脸上，温的。不是太阳的那种温，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但足够了。他伸出手，让光照在掌心上。手套是深灰色的，毛线织的，光照在上面，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知道光在那里。
“今天我去南边看看。”他转身对老赵说。
老赵坐在炉子旁边，正在用铁丝编笼子。他的咳嗽好了一些，但还是会咳，咳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刘明远的话，他抬起头来。“去南边干什么？”
“找吃的。粮食不多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这儿看着。老周刚来，不熟悉情况。”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他知道刘明远说得对。老周刚来，对废品站周围的环境还不熟悉，需要有人带着。而且老周的脚——他昨天看到老周走路的时候有点瘸，大概是冻的，或者在路上伤了。
刘明远回到仓库，把背包收拾好。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急救包、手电筒、辐射探测仪、撬棍。他把新手套摘下来，换了一双薄的——厚手套太笨了，干不了细活。薄手套冻手，但手指能活动。他在薄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手套，防风。这是上辈子学会的招数。
出了门，他沿着泰安路往南走。雪很厚，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不会陷下去。路好走了很多。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但冷，冷到脸上像被人用砂纸磨。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和嘴。
到了环城路，那辆侧翻的大货车还是老样子，被雪盖着，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坟墓。他从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南走。河到了。桥面上的雪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水泥面。裂缝还在，但看起来还能走。他过了桥，到了柳河镇。
镇上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死城。主街上的雪被人踩过——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些已经被雪盖住了一半，有些还很新鲜。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波。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最大的那个脚印是男人的，鞋底花纹很深，像是军靴或者工装靴。旁边有一个小一些的脚印，鞋底花纹很浅，像是运动鞋。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女人的。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前走。脚印顺着主街往南延伸，一直通到镇子的南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撬棍握在手里，手套下面的手指冻得发僵。他跟着脚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脚印在这里分岔了——一拨往东，一拨往南。往南的脚印更多一些，有三四个人。往东的只有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往南的方向。
南边是柳河镇的出口，再往南就是李家村。这条路他走过几次，但都是在雪前。雪后的路不一样了，两边的房子都戴着白帽子，电线杆上挂着冰溜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折射出惨白的光。脚印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了下来。房子的门开着，门板上有一个新鲜的撬痕，木茬还是白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堂屋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神龛。桌子上的东西被翻过了——抽屉被拉出来倒扣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地上有几个脚印，和外面的那些一样。
他走过堂屋，进了里屋。里屋的床被掀翻了，被子扔在地上，枕头被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厚外套不见了。
有人在找他之前来过这里。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他们在找东西——食物、水、衣服，任何有用的东西。
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四个人的，两男两女。脚印很新，大概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留下的。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橱柜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拿光了——碗碟碎了一地，几个空罐子滚在角落里。半袋米不见了，几包方便面也不见了。连盐都被拿走了。
他转身出了门，继续往南走。脚印在路上延伸，一直通到村子的南边。村口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李家村。
他站在村口，往村里看了看。村子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脚印进了村，沿着土路往里面延伸。他跟着脚印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栋房子前面。房子的门关着，但门锁被撬开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堂屋里的东西被翻过了，和之前那栋房子一样。但这里不一样的是——地上有血迹。不多，几滴，在桌子腿旁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他蹲下来，用手套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血。新鲜的，大概是一两天前的。
他站起来，握紧撬棍，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房间。堂屋、里屋、厨房、卫生间。没有人。血迹从桌子腿旁边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在雪地里。有人受伤了，或者——他没有想下去。
他走出房子，站在门口。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面粉一样。脚印被雪盖住了一些，但还能看到。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不跟了。天快黑了，雪越来越大，再往南走，他可能回不去。
他转身往北走。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用手指在轻轻碰他。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来时的脚印上。脚印被雪盖住了一半，但还能辨认。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赵在院子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找到了什么？”
“没有。有人来过柳河镇，在我之前。”刘明远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老赵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沉重的、意料之中的表情。
“迟早的事。”老赵说。“这里也会有人来的。”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知道老赵说得对。废品站的位置不算隐蔽，迟早会有人发现这里。他需要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刘明远把仓库里的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重要的东西——药品、种子、工具——放在最里面，用纸箱和木板挡住。把食物分成了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份在仓库里，一份在老赵的仓库里，一份埋在院子里的雪下面。
“你这是干什么？”老赵看着他忙活。
“防人。”
老赵没有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六个人围着炉子坐着。粥、榨菜、半块腐乳。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热乎。周小棠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碗里的粥，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老周问。
“妈不知道有没有吃的。”周小棠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
老周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在碗里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她会没事的。”王奶奶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妈是个有福气的人，不会有事的。”
周小棠看了王奶奶一眼，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粥。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上半夜。他坐在院子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手电筒放在脚边。雪还在下，细细的，像面粉一样。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用手指在轻轻碰他。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天空。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往北走，往他的方向走。不是李秀英，是老周的老婆。她不知道老周和小棠在这里，她一个人在废墟里走着，找着。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旧了，边缘起了毛，但颜色还在。他把红布条往袖子里塞了塞，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雪很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院墙外面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人。他走回门口，坐下来。
老赵来换班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的咳嗽好了一些，但还是会咳。咳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得通红。
“你去睡吧。”老赵说。
“赵叔，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会。迟早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
“打。”老赵的声音很硬，硬得像铁。“我们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不能让任何人拿走。”
刘明远看着他。老赵的脸在应急灯的光下显得很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那是上辈子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神——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时候，就会有这种眼神。
“赵叔，你以前打过仗？”
“没有。但我打过架。”老赵把手伸到炉子上面，让热气烘着掌心。“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跟人抢活干，打过几次。后来不打了。没意思。”
“现在有意思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道光。“现在有意思。现在不打不行。”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暗了下来，他加了几块蜂窝煤。火苗窜起来，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躺在地铺上，闭上眼睛。外面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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