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对峙

那两个人走后的第三天，他们又来了。
这次不是两个，是五个。还是那个高个的打头，后面跟着四个男的，都穿着深色棉衣，手里拿着家伙——铁管、木棒、一把菜刀。他们站在巷子里，排成一排，没往前走，也没出声。
刘明远从门缝里看到他们，心里沉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回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点了点头，去仓库里把老周叫出来。老周手里提着锤子，李秀英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李秀芬攥着一根擀面杖。王奶奶被扶到最里面的角落，周小棠和张秀兰也进去了。
“多少人？”老周压低声音问。
“五个。手里都有东西。”刘明远把撬棍握紧，站在门后面。
高个的往前走了两步，离铁门只有两三米远。他把手里的铁管扛在肩上，歪着头，朝门缝这边喊：“开门，说几句话。”
刘明远没动。“说什么？”
“上次你给了药，我兄弟吃了，退烧了。谢了。”高个的顿了顿。“今天我们不是来找事的。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们这儿有烟，有人，肯定有东西。我们那边也有十几口人，粮食快吃完了。想跟你们换点吃的。用东西换，不白拿。”
刘明远想了想。“拿什么换？”
“工具。我们那边有个五金店，还能翻出点东西。扳手、钳子、螺丝刀，还有几卷电线。你们要什么？”
老赵凑过来，低声说：“要铁丝。还有钉子。”
刘明远点了点头，朝门外说：“铁丝、钉子、锯条。有吗？”
高个的回头跟后面的人嘀咕了几句。一个矮胖的男的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铁丝、一小盒钉子和几根锯条，举起来晃了晃。
“有。能换多少？”
刘明远看了看老赵。老赵伸出三根手指。三包压缩饼干？刘明远想了想，对门外说：“三包压缩饼干，两包方便面。”
高个的摇了摇头。“太少了。这些东西在以前不值钱，现在不一样。五包压缩饼干，五包方便面。”
“四包饼干，四包面。不行就算了。”
高个的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开门，换。”
刘明远没开门。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刚好能递东西出去。老赵从仓库拿来饼干和面，用塑料袋装着，从门缝递出去。高个的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然后把手里的铁丝、钉子和锯条递进来。
刘明远接过东西，把门关上了。
高个的没走。他站在门外，往里看了看，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的一角——纸捆、三轮车、炉子冒出来的烟。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你们这儿地方不小。”他说。
“不大。”刘明远说。
“人也不少。”
“够住。”
高个的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你们小心点。南边来了一拨人，不好惹。我们就是从那边跑出来的。他们占了李家村，抢了好几个地方的东西。不给就打。”
刘明远没接话。
高个的又说：“你们这地方，迟早会被他们发现。到时候就不是换东西了。”
他走了。五个人沿着巷子走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刘明远把门闩插好，转身靠在铁门上。老赵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卷铁丝，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他说的是真的？”老周问。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在吓唬我们，想让我们害怕，然后好占便宜。”刘明远把那盒钉子放在地上。“但不管真假，我们得准备。”
“怎么准备？”
刘明远看了看院墙。墙不高，一米七八的样子，翻过来不难。铁门也不结实，几个人一推就能推开。他们现在有八个人，能打的只有他、老赵、老周三个。老赵咳嗽没好，老周体力不行，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先把院墙加高。”他说。
那天下午，三个人动手加高院墙。老赵从废品堆里翻出几块铁皮和木板，用铁丝绑在院墙上面，加高了半米多。刘明远在铁门上又焊了几根钢筋，把门闩加粗了一号。老周在院子角落里堆了一堆碎砖头，万一有人翻墙进来，可以当武器扔。
李秀英和李秀芬在仓库里把物资重新藏了一遍。重要的东西——药品、种子、工具——用塑料布包好，埋在院子雪地下面。食物分成了三份，一份放在仓库里，一份放在老赵的仓库里，一份埋在院子里。
“有用吗？”李秀英问。
“有用。”刘明远说。“至少心里踏实。”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没人说话，都低着头喝粥。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没人抱怨。王奶奶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刘明远。
“明远，那些人要是真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明远端着碗，想了想。“先讲道理。讲不通就换东西。换不了就打。”
“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老赵接过话，声音硬邦邦的。“东西没了，大家都得死。”
王奶奶没再问了。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巷子口。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不大，但冷得钻骨头。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他在想高个说的那拨人。占了李家村，抢了好几个地方。这说明他们有组织，有人带头，而且不怕动手。这样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候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那些人把东西拿走。这些东西是他用命换来的，是这些人活下去的希望。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黑暗中看不到颜色，但能摸到。布条有点糙，有点暖。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咳嗽又重了，咳的时候用手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你去睡吧。”老赵说。
“赵叔，你的药还够吗？”
“够。还有几天的。”
刘明远没再说什么，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红炭。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把脸埋进睡袋里，逼自己不要想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睡着了。梦里有人在敲门，砰砰砰的，很急。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人，脸看不清，只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他想问，那人转身走了，消失在雾里。
他睁开眼。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种植架前面。萝卜苗又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挤在一起，该间苗了。白菜苗也大了不少，几片叶子舒展开来，像一把把小扇子。土豆和红薯的芽长到手指那么高了，嫩嫩的，顶着两片小叶子。
他蹲下来，开始间苗。把长得太密的萝卜苗拔掉一些，留出空间让剩下的长大。拔下来的苗没扔，根部还带着一点泥土，嫩得很。他把这些苗拿到厨房，让李秀英晚上煮粥的时候放进去。
“能吃？”李秀英看着那些小苗，不太相信。
“能吃。就是少了点。”
李秀英接过去，用水洗干净，放在碗里。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那天晚上，粥里多了一把绿色的萝卜苗。每人碗里飘着几片绿叶，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但在嘴里嚼着，是活的。
“好喝。”周小棠说。
王奶奶也点了点头。“有新鲜东西吃了。”
刘明远端着碗，喝了一口。粥里的萝卜苗咬上去脆脆的，有一点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甜的。
他看了看这些人——八个人，挤在这个地下仓库里，喝着带绿苗的稀粥，围着烧得通红的炉子。外面是零下二十度的雪地，是废墟，是拿着铁管四处找东西的人。但在这里，在炉火照亮的这个小小角落里，还暖和着，还活着。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走到种植架前面。剩下的萝卜苗还在长，白菜苗也在长，土豆和红薯的芽一天比一天高。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你们快长。”他说。“等着你们救命呢。”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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