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风声

接下来几天，刘明远没再出门。他在院子里加固防御，把能想到的地方都弄了一遍。老赵的咳嗽时好时坏，药不多了，李秀英每天用黄芪煮水，喝下去也就图个热乎。老周把三轮车推到门口，横着放，万一有人撞门，能挡一下。
第五天傍晚，老周在巷子口放哨，突然跑回来。“来人了。”
刘明远走到门后面，从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不是上次那个高个，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没拿东西。他身后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铁管、木棍、一把镰刀。
方脸男人走到铁门前面，站定，没敲门，也没喊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铁门，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开口。
刘明远没出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方脸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里面的人，开门。说几句话。”
“说吧，听得见。”刘明远隔着门说。
“我叫韩磊。从南边来的。”方脸男人顿了顿。“你们这儿有烟，有人，有东西。我那边有二十多口人，快断粮了。想跟你们借点粮食。”
借。刘明远听到这个字，心里冷笑了一下。上辈子他听过太多次这个字了。借就是拿，拿就是抢，换个说法而已。
“我们也没多少。”刘明远说。
“多少都行。不白拿，用东西换。”韩磊朝后面一招手，一个人拎着一个蛇皮袋走上前，倒出来几样东西——一把斧头，两把菜刀，一把钳子，几根铁丝。
“就这些？”刘明远问。
“就这些。现在什么东西都金贵，你知道的。”
刘明远想了想。“粮食没有。有几包压缩饼干，能换。”
“换多少？”
“五包。换你那把斧头。”
韩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听着不舒服。“五包太少了。我这斧头是新的，没怎么用过。最少二十包。”
“没有二十包。最多八包。”
“十五包。”
“十包。不行拉倒。”
韩磊又沉默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又转过来，盯着铁门看了几秒。“行。十包。开门，换。”
刘明远没开门。他把门开了一条缝，把装好的饼干从缝里递出去。韩磊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然后把斧头从门缝递进来。老赵接过斧头，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
韩磊没走。他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院子里看。他看到院子里码着的纸捆，看到墙角堆着的蜂窝煤，看到炉子烟囱冒出来的烟。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你们这地方不错。”他说。
“凑合住。”刘明远说。
“人也不少。”
“够住。”
韩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过几天我再来。到时候再换点别的。”
他走了。七八个人跟着他，沿着巷子走出去，脚步声杂沓，在雪地上留下一片乱糟糟的脚印。
刘明远把门关好，插上门闩。老赵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斧头，脸上的表情不好看。“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
“下次来，就不是换东西了。”
刘明远没接话。他走到院子里，把那把斧头放在工具堆里。斧头挺沉，刃口还亮，能用。但他宁可用不上。
那天晚上，八个人围在炉子旁边开会。老赵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没人说话。王奶奶低着头，手里搓着一根布条，搓得很慢。周小棠挨着张秀兰，眼睛盯着炉子里的火。老周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锤子。
“他们人多。”老周说。“二十多口，能打的至少十几个。我们三个半——老赵咳嗽没好，算半个。”
“不是人多就能赢。”老赵说。“他们也要吃饭，也要喝水。二十多口人，一天得吃多少东西？他们撑不了多久。”
“那我们就耗着？”老周问。
“耗。”刘明远说。“他们耗不起，我们耗得起。我们粮食还能撑一个多月，他们二十多口人，能撑十天就不错了。”
“十天之后呢？”张秀兰问。
刘明远没回答。十天之后，那些人会饿得更狠，会变得更疯。到时候就不是换东西了，是抢。
“明远。”王奶奶抬起头来。“你说，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刘明远想了想。换个地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搬到哪里去？外面零下二十度，到处都是雪，到处都是废墟，能住人的地方不多。而且搬走了，那些人跟着脚印就能找到。除非搬得很远，远到他们找不到。
“再看看。”他说。“实在不行了再搬。”
王奶奶没再问了。她把搓好的布条缠在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睡好。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韩磊那张脸。方脸，浓眉，说话不急不慢，笑起来让人不舒服。这种人他上辈子见过——表面上讲道理，实际上什么都算计好了。你说十包饼干，他说十五包，最后十二包成交。你以为你赚了，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要什么。
这种人最难对付。他不跟你硬来，他跟你磨。等你磨累了，他就下手了。
后半夜，刘明远爬起来，走到种植架前面。萝卜苗又长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白菜苗也大了，挤在一起，该间苗了。土豆和红薯的芽长得快，一天一个样。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薄膜里面，摸了摸萝卜苗的叶子。嫩嫩的，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加了几块煤。火苗窜起来，噼啪响了几声。
他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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