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条顿骑士团团长,初见江东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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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么巧,腓特烈与卡米勒虽然一个在阿卡,一个在开罗,可对顺蒙联军已经攻占巴格达这件事情的看法,出奇的一致。
当腓特烈打开卡米勒来信时,那种心神愉悦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卡米勒写的拉丁文很秀气,每一个字母的收尾都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弧度,像是写惯了阿拉伯文的手在改用另一种字母时留下的习惯性印记。
信不长,腓特烈很快就读完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没有放下信纸,而是维持着举信的姿势,又把整封信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
直到窗外有内侍探头询问是否要添茶,他才忽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内侍打发走,然后缓缓坐进了窗边那张铺着波斯地毯的木椅里。
腓特烈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
几天之前,腓特烈亲手封缄了一封写给开罗卡米勒苏丹的信,交给信使,命他走海路绕开十字军诸侯的控制区,经亚历山大港秘密送入开罗。
那封信里,腓特烈用了一种近乎冒昧的直白口吻,告诉那个素未谋面的苏丹:
蒙古人的探哨已经到了阿勒颇北境,大顺的火器工匠在巴格达城头架起了铁管,据说那些铁管能喷出火和铁丸,将一堵厚墙在顷刻间打成筛子。
腓特烈提议休战,提议坐下来谈,提议把四方拉到同一张桌子前,罗马、开罗、蒙古、大顺。
腓特烈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虽然腓特烈与卡米勒通信好几年了,可那只是通信好不好。
谁不知道卡米勒会作何反应,毕竟苏丹的身份本就是十字军的敌人。
腓特烈甚至不确定这封信能不能顺利到达卡米勒手中。
毕竟沿途的十字军领地、阿尤布的哨卡、沙漠里出没的盗匪,随便哪一关都可能让这封信永远消失在路上。
可卡米勒的亲笔信现在就送来了,算算时间肯定是在收到信之前就写的。
腓特烈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信纸中央那段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陛下,当东方的铁蹄踏碎花剌子模的星空,耶路撒冷城下流了百年的血,连浇灌荆棘都不够。
顺蒙联军不会在意我们信奉的是十字架还是新月,
大顺的铁管也不会分辨法兰克骑士与阿拉伯弓手的铠甲。
我们在彼此眼中是敌人,可在即将到来的洪水面前,不过是两片靠在一起挣扎的树叶。
所以我想问:你愿意坐下来谈吗?不是以皇帝对苏丹的名义,而是以两个都看见了风暴的人的名义。”
腓特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嘴角的弧度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更隐秘的、近乎欣喜的东西。
腓特烈想到了自己那封信里的一段话:“苏丹,那些挣了几代人的城池,等蒙古人的铁蹄和大顺的火炮真正碾过来时,你会发现那是两场根本不属于你的战争。
可你我的子民会在其中被碾碎,就像两片枯叶被卷入同一道洪流。
所以我想问你:能不能在洪水淹到脚踝之前,先抬头看看上游?”
一模一样。几乎一模一样。
腓特烈把自己的草稿从一叠羊皮纸下面抽出来,和卡米勒的回信并排放在桌面上。左边是他的字,潦草张扬,笔尖带着惯常的急切与不耐烦;
右边是卡米勒的字,端正圆润,收笔处带着阿拉伯文书写者特有的从容。
可当他把两封信放到一起,逐行对照着读下去,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腓特烈写那封信的同时,也握住了开罗的卡米勒的笔,让两个隔着整片地中海与西奈沙漠的人,在同一时刻写下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
“风暴。”腓特烈的信里写。
“洪水。”卡米勒的信里写。
“树叶。”腓特烈用的譬喻。
“树叶。”卡米勒回以同样的词。
腓特烈想:那个远在开罗的人,那个从未见过的苏丹,此刻是不是也正站在某扇窗前,望着尼罗河的流水,想着同样的事情?
这种感觉让腓特烈喉头发紧。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冒险的、激进的、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的念头。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它很快就缠住了腓特烈的所有思绪,越缠越紧,越缠越清晰。
腓特烈要把这封信送到巴格达去。
不是复制一份,不是重新措辞,而是直接把卡米勒的亲笔信送过去。
送到蒙古人和大顺人手里。让拖雷亲眼看见,让大顺皇帝蒙古大汗看一看,开罗的苏丹和罗马的皇帝正在谈论同一件事,正在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
让东方那些已经兵临巴格达城下的征服者知道,两个打了百年的敌人,正在试图把战场变成谈判桌。
至于大马士革那边扣押的人质……腓特烈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大马士革的达乌德本就是卡米勒的侄子,侄子不上道,当叔叔的时有资格教训的,
如果巴格达那边知道了开罗苏丹的态度,如果拖雷和大顺的人亲自开口要求放人,大马士革的达乌德还能硬着头皮不放吗?
况且,亨利和火真公主的婚约还在。
拖雷总不能看着自己未来妹夫被关在某个地牢里发霉。
腓特烈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尽头站岗的卫兵吩咐了一句:“去请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赫尔曼·冯·萨尔扎。现在就来。”
卫兵快步离去,铁靴在石廊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声。
腓特烈回到桌边,开始找一只干净的皮筒。他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只崭新的、还没用过的小号皮筒,又翻出一块封蜡。
腓特烈的手指在几枚印章之间停了一瞬,最终放弃了自己的鹰徽,转而按上了一枚朴素的图案一枚无花果。
那是卡米勒信尾画的标记。一个圆,里面几条弯曲的线,看起来像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腓特烈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是不小心洒上的墨渍,细看才发现是刻意画上去的符号。他当时笑了笑,没有深究,可现在他决定让这个小小的符号替他去巴格达说话。
赫尔曼来得很快。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锁子甲,肩上还沾着灰尘,显然刚从训练场上被叫过来。
他进门之后单膝跪地,铁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陛下。”
“起来,赫尔曼。”腓特烈把那只皮筒递过去,“你即刻出发,去巴格达。”
赫尔曼接住皮筒,端详了一下封蜡上那枚无花果图案,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没有多问。他只是抬头看着皇帝,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这里面是卡米勒苏丹的亲笔信。”腓特烈平静地说,“我要你亲手把它交给巴格达城里的大顺皇帝或者蒙古统帅。你见过大顺朝的人吧”
赫尔曼点头:“见过那位司马丹大人,还有自称贾宝玉曹丕的年轻人。不过陛下,大顺朝的使臣与亨利王子被大马士革的人抓了呀!”
“大马士革扣押亨利的事我知道。”腓特烈挥了一下手,打断他,“你此行的目的,就是把开罗苏丹的和谈意愿呈到巴格达的桌上。
让拖雷和大顺的人亲眼看一看卡米勒写了什么。至于大马士革那边的人质,等巴格达的回应传回来,自然有人会替我们说话。”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随即再次躬身。他把皮筒贴身收进锁子甲内侧的暗袋里,铁甲片碰撞出轻响。
“陛下,如果大顺人或者蒙古人问起,罗马皇帝为何要把敌国苏丹的信送到他们面前?”
腓特烈走到窗边,背对着赫尔曼,望着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的蓝线。
“你就告诉他们:我和卡米勒都看见了同一场风暴。两个人都看见了,所以两个人都想问问大顺皇帝与蒙古大汗,要不要在风暴到来之前,先坐下来把屋顶修一修。”
腓特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告诉他们,亨利七世和我那几位大顺的朋友,眼下正在大马士革做客。做客的时日长了,主人难免破费,不如早些让亨利他们上路,好继续完成与火真公主的婚约。”
赫尔曼没有再问。他直起身,朝皇帝的后背又行了一个郑重的骑士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石室。
铁靴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海风和远处的码头的喧嚣吞没。
腓特烈皇帝的心情不错,他对内侍说“今天天气不错。”
内侍愣了一下。皇帝很少说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话。
内侍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是”,然后低头继续收拾那些散落的舆图与文书,不敢再抬头看皇帝的表情。
腓特烈也没再看内侍。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地中海那片刺眼的蓝,心里想着:卡米勒此刻在做什么呢?开罗的尼罗河,和阿卡的地中海,看到的应该是同一片天空吧。
在说赫尔曼正牵着马走出阿卡的城门。皮筒贴在他的胸口,封蜡上的无花果图案被锁子甲的重量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赫尔曼的马头指向东南,指向巴格达。
赫尔曼·冯·萨尔扎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在雅法换了匹耐力更好的阿拉伯马,然后折向东南,穿过犹地亚荒芜的丘陵,绕过死海北岸那些冒着硫磺气息的盐碱地。
沿途的村庄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剩下几个眼神空洞的老人蹲在坍塌的土墙下晒太阳顺蒙联军还没打到这里,但蒙古人的阴影已经到了。
人们谈论东方来的骑兵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谈论某种不祥的天象。
赫尔曼没有在路上耽搁。他腰间的皮筒贴着胸口,封蜡上那枚无花果图案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腓特烈皇帝没有给他写任何正式的国书,没有烫金的纹章,没有拉丁文的长篇诏令。
他怀里揣着的,只是卡米勒苏丹写给腓特烈的那封亲笔信那位开罗的统治者用端庄的拉丁文,向敌国的皇帝诉说他对同一场风暴的忧虑。
赫尔曼并不完全理解皇帝的用意。把敌人的信送到另一个敌人手里,这听起来不像外交,更像某种疯狂的赌局。
但他是条顿骑士,他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不是质疑命令。
所以他把那封信念在心里,把皮筒贴在胸口,继续策马向东。
在耶利哥附近的一条干涸河床旁,他遇到了第一拨巡逻的蒙古骑兵。
五个人,骑着矮壮结实的草原马,马鞍两侧挂着短弓和箭囊。
他们的头盔是一种奇怪的高顶样式,边缘垂着铁片,遮住了大半张脸。
为首的骑兵勒住马,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喝问来者何人。
赫尔曼掀开斗篷,露出胸前的条顿十字。
他没有拔剑,而是用同样不太流利的波斯语回答:“信使。从阿卡来,去巴格达。有信要交给城里的顺蒙联军统帅。”
骑兵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的策马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腰间的皮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围上来,没有搜身,只是示意他跟着走。
黄昏时分,赫尔曼被带进了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地。
帐篷是蒙古式的,圆顶,牛皮缝制,外面挂着彩色的幡旗,旗上绣着某种野兽的纹样。
他被人引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前,门口站着一个穿丝绸长袍的汉人书记官,手里握着毛笔,正就着一盏油灯在竹简上写着什么。
“来者报名。”书记官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赫尔曼·冯·萨尔扎。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之命,前来呈送重要文书。”
书记官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简,似乎在某个名单上核对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笔,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用汉话朝里面通报了一句。
帐篷里比他想象的要宽敞。
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长案,案上摊着几卷地图和几份文书。
案后坐着一个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宽袖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
他的脸型方正,下颌留着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左侧那人像一条绷紧的弓弦,裹在玄色衣袍里。
他比赫尔曼想象中更高,肩膀宽阔得几乎撑裂衣袖,束腰皮带将躯干勒成倒三角形,每一寸起伏都像是石匠用凿子从花岗岩上剔出来的。
他的脸,上帝,那双眼睛像两块被烈火烧透的黑曜石,
目光投过来时,赫尔曼仿佛挨了冻原上迎面一击的冷风,转瞬又被那眼底的热度灼伤。
眉骨高耸得近乎粗暴,鼻子笔直粗犷,嘴唇饱满却抿成一道刚硬的弧线,下颌的棱角像骑士剑的剑尖。
皮肤是久经日晒的深蜜色,鬓角有薄汗,闪着光。
他站在那里,双脚稳稳钉入地面,纹丝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仍在燃烧的巨松。
赫尔曼转向右侧。
那另一种存在,那年轻人像一幅挂在主教书房里的圣像画,月白色长袍裹着平直而优雅的肩线,衣料垂坠如祈祷时合拢的十指。
他的身量跟左侧的人同样高,却因站姿端凝而显得同等修长。
皮肤是冷质的白,像未沾墨的羊皮纸。那张脸,圣母在上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眼尾柔缓地打开,
瞳仁是纯粹的墨黑,却黑得透亮,像深冬看不见底的寒潭。
那目光冷冷的不冷,却很深,深的让人想起教堂穹顶上遥不可及的星空,明明缀光,却猜不透光的来处。
鼻梁精细如银匠的活儿,嘴唇浅红,嘴角蓄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藏着某种秘而不宣的旋律。
他右手握着一柄檀木折扇,扇面半展,露出一角水墨远山,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而不突兀,
拇指轻轻摩挲着扇骨边缘那姿态松弛得像在修道院回廊间踱步,但赫尔曼认得那种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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