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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腓特烈皇帝邀请教皇特使去阿卡称有要事相商


乔瓦尼·孔蒂从拉特兰宫的书房走出来时,罗马的暮色正从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边缘缓缓滑落。

乔瓦尼把那卷盖了教皇玺印的全权委任状仔细收进贴身皮囊里,又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最后一线金红色的云。

那是地中海方向吹来的晚风在云层上染出的颜色。

乔瓦尼今年五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胡须修剪得整齐,一张清瘦的面孔上刻着多年在教廷中枢周旋留下的细纹。

乔瓦尼走得很稳,步伐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想清楚了所有事情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回到自己的住所后,乔瓦尼连夜开始筹备行装。

格里高利九世给他的命令很明确:以教皇特使身份,带玺印、亲笔信和全权委任状前往巴格达,出席大顺皇帝召集的会盟。

乔瓦尼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是格里高利九世的眼睛和嘴巴,教皇不亲自去,可教皇的意志必须完整无缺地抵达底格里斯河畔。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持续了五天。

乔瓦尼挑选了三十名随员,包括两名精通阿拉伯语和波斯语的译员、一位熟悉东方教区事务的书记官、四名多明我会修士、十名武装护卫,以及一名教廷资深文书。

乔瓦尼特意从梵蒂冈档案馆调出了一卷公元4世纪的东方教区记录抄本,

那是尼西亚公会议时期君士坦丁堡教会写给安条克教会的通信集,乔瓦尼打算在路上翻阅,以便在抵达东方后与当地基督徒领袖对话时不至于语出无据。

第六天清晨,乔瓦尼带着他的队伍从罗马出发了。

沿着古老的弗拉米尼亚大道北行,取道佩鲁贾、阿西西,翻过亚平宁山脉,

再从里米尼折向东北,经过拉文纳和帕多瓦,在第九天傍晚抵达了威尼斯。

威尼斯总督亲自接见了教皇特使,安排了一艘武装商船送他们南下。

船从潟湖出海时,乔瓦尼站在船尾,看着圣马可教堂的圆顶在晨雾中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铜绿色圆点,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从威尼斯到安条克,顺风大约需要二十五天;

从安条克转陆路到大马士革,约需十二天;

从大马士革到巴格达,若沿幼发拉底河河谷走,大约还要二十天。

前后加起来,如果他运气好,两个月后他就能见到那位大顺皇帝了。

就在乔瓦尼的船驶过亚得里亚海中部时,一匹快马从罗马南门出发,

沿着阿皮亚大道一路狂奔,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灰色修士袍的人。

他在教廷供职多年,表面是抄经修士,实际上一直与西西里宫廷保持隐秘通信。

三天之后,这封信带到阿卡;继而它被呈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书案上。

腓特烈二世把信纸摊在面前,读完之后,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

腓特烈二世会说六种语言,养着阿拉伯学者和犹太天文学家,在宫内建了动物园,写下过关于猎鹰的学术著作,却也公开嘲笑过教廷的圣物崇拜。

此时腓特烈大病初愈,可偏偏又赶上多方和谈这种左右世界局势的大事。

腓特烈对来自罗马教廷的书信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了。

信上写得很简短,教皇已派枢机主教乔瓦尼·孔蒂为特使,携全权委任状前往巴格达,出席大顺皇帝召集的四方和谈。

信末附了一句:“乔瓦尼已于七日前出发,经威尼斯乘船东行,预计月内抵达大马士革。”

腓特烈二世把信纸折起来,放在手指间慢慢捻转,目光却没有离开桌面那幅铺开的地图。

地图上从罗马到巴格达的路线被画得清清楚楚,一条红线从威尼斯跨过亚得里亚海,贴着希腊海岸南下,绕到安条克上岸,再折向东南。

红线在大马士革那里打了个圈,然后继续向东延伸到幼发拉底河,那里是巴格达。

“大马士革……教皇陛下还挺会选路的。

我儿子和大顺使臣就被扣在大马士革。教皇偏要让特使走这一条路。

从安条克上岸,走陆路到大马士革,在苏丹的地盘上歇脚,再转道去巴格达。

每一步都踩在基督徒和穆斯林都认的路线上,不偏不倚。”

腓特烈二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脆,“我的圣父呀,您以为和谈是大顺皇帝一个人的事?

您以为格里高利派一个枢机去,就能代表整个基督教世界在巴格达坐下说话?”

腓特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红线途经的每一个城市上,

“大顺皇帝是什么人,我还没见过。但我知道一件事,和谈的地点,不能由大顺皇帝一个人定,也不能由教皇单方面认可。巴格达不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舞台。”

腓特烈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巴格达,然后手指缓缓向西南移动,滑过死海,最后落在耶路撒冷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耶路撒冷。”腓特烈二世的声音低了下去,“对基督徒是圣城,对穆斯林也是圣城。

大顺皇帝不是信基督也不是信真主,他请来的各方罗马人、阿尤布人、蒙古人,只有耶路撒冷能同时让前三方都觉得‘这是我的地方’。

在巴格达谈,罗马人会觉得是进了阿拉伯人的后院;

在罗马谈,阿拉伯人会觉得自己是来朝贡的。

唯有耶路撒冷,既是圣地又是祭坛,谁都不能说这是别人的地盘。”

腓特烈抬头看向门口,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

“传我的命令,派一队精干人马,不用太多,三十个骑士足矣,乘快船在克里特岛附近截住教皇特使的船。

不准伤他,不准抢他的文书,客客气气地‘请’他来阿卡见我。我要在他抵达大马士革之前拦住他。”

骑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去了。

腓特烈二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又拈起一颗无花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腓特烈知道他在做一件极其冒险的事—拦截教皇的特使,几乎等同于当面打教皇的脸。

这场和谈的走向,比教皇的喜恶更重要。

几天后一艘由威尼斯商船改装的武装快船在克里特岛以南约三十海里的海面上,拦住了乔瓦尼乘坐的“圣马可号”。

快船一侧的舷板上钉着西西里王国的盾形纹章,甲板上站着三十名着轻甲的士兵,个个身材结实、眼神冷静,

为首的是一名穿深灰披风的中年骑士,他跳上“圣马可号”的甲板时靴子落地无声,显然是个老手。

乔瓦尼正在舱内读那卷公元4世纪的教会通信集,听到外面的骚动后,他不慌不忙地放下书卷,整了整法衣上的十字架,推开舱门走到了甲板上。

海风立刻涌进来,吹得他灰白的头发向后飘起。他看着那名穿灰披风的骑士,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胸前的纹章,然后开口道:“西西里王的船?这真真是没有想到的事情”

那骑士微微欠身:“枢机阁下,皇帝陛下请您改道前往阿卡。陛下说,有要事相商,事关和谈大局。”

乔瓦尼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说:“我是教皇特使,奉格里高利九世之命前往巴格达。半路改道去阿卡,不合规矩。”

“陛下知道枢机阁下会说这句。”骑士的语气不卑不亢,“陛下还让我转告一句,‘规矩是人定的。如果规矩让和谈谈不成,那就该改规矩。’”

乔瓦尼看着那骑士的眼睛,看了很久。

风帆在头顶鼓满,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远处克里特岛的山脊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乔瓦尼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你的船能带多少人?”

“连阁下和随员,三十个,正好。”

乔瓦尼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随员们——译员、修士、文书、护卫,每个人都在看他,等他做决定。

乔瓦尼深吸一口气,让海风和咸涩的水汽灌满肺腑,然后转过身来,对那骑士说:

“好,我跟你去阿卡。但我要先给威尼斯总督写一封短信,请他转呈教皇陛下,我的行程变更了。你必须在三天内把信送出去。”

骑士点头:“可以。我今天之内就安排信使。”

乔瓦尼转身回舱,在案前坐下,取出一张干净的羊皮纸,蘸了墨水,快速写了几行字。

他没有写自己被拦截——那种措辞太丢教廷的脸面。

他只写了一句:“奉腓特烈二世陛下的邀请,改道阿卡商议和谈要务,请圣座勿忧。”

写完封号,交给骑士安排的信使,然后他收拾了书卷和皮囊,在夕阳西下时换上了快船。

船只转向东行,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沿爱琴海东北方向航行,几天后清晨抵达了阿卡港。

阿卡是十字军王国在黎凡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港口。

城墙高厚,港口里泊着各色船只,威尼斯的商船、热那亚的桨帆船、医院骑士团的黑色帆船、圣殿骑士团的白色十字船挤在栈桥两侧,桅杆如林。

乔瓦尼从跳板上走下来时,脚踩在石砌码头上,感到一阵久违的踏实。

乔瓦尼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已经有两个人迎了上来,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穿黑斗篷的方济各修士,女的是个穿灰色布袍的本地拉丁女贵族,两人都面色平静,显然是被安排好了在码头等候的。

“枢机阁下,皇帝陛下在城堡里等您。”修士说。

乔瓦尼跟着他们穿过阿卡狭窄弯曲的街巷。

街道两侧的房屋挤在一起,二层的阳台几乎隔着巷子就能握手,空气中混合着香料、咸鱼和皮革的气味。

十字军王国的首都经过一百多年的经营,既有西欧城堡的粗犷,也吸纳了本地阿拉伯建筑的元素,尖券窗、马蹄形拱门、外墙上的蓝绿色瓷砖拼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既肃穆又斑斓。

城堡在城北,是一座融了法兰克与阿拉伯风格的石砌建筑,外墙厚达两米,门洞上方刻着两行铭文,

一行拉丁文,一行阿拉伯文,意思都是“庇护与力量”。

乔瓦尼在门前略停了一瞬,看了一眼那两行并排的文字,然后迈步跨了进去。

腓特烈二世坐在城堡二层的一间敞厅里。

他没有坐在主位上——那位置空着,只放了一本摊开的羊皮手稿。

皇帝本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用一把小刀修一根猎鹰的尾羽。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浅褐色的眼睛在乔瓦尼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介于客气与精悍之间的微笑。

“枢机阁下,一路辛苦了。我让克里特附近的海风帮你改了航向,你不会怪我吧?”

乔瓦尼在门口站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教廷礼节:“陛下派人‘请’我时,说的是‘有要事相商’。我来了。请说吧。”

腓特烈二世放下小刀和羽毛,走到长案前,伸手把地图上那个代表耶路撒冷的小红点指给乔瓦尼看:“和谈的地点,不能在巴格达。”

乔瓦尼挑了挑眉:“理由?”

“巴格达是大顺皇帝和蒙古人占领的城市。

教皇特使坐在被蒙古大军征服过的城市里跟阿尤布苏丹的代表谈和平,你觉得那些骑士团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教廷低头了,觉得教皇陛下默认了蒙古人对两河流域的统治。

圣父派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坐在征服者的地盘上给征服者盖章认可的。”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点上:“所以你建议改到耶路撒冷?”

腓特烈二世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耶路撒冷,对基督徒是圣城,对穆斯林也是圣城。

大顺皇帝不信基督也不信真主,他作为中间人邀请罗马和阿尤布来和谈,唯独耶路撒冷能让双方都觉得这是‘我的地方’。

在巴格达谈,罗马人会觉得自己是进了阿拉伯人的后院;

在开罗谈,阿尤布苏丹会觉得是主场,罗马人觉得是客场。

只有耶路撒冷,双方都得放下身段,谁都不能说这是别人的地盘。”

乔瓦尼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长案另一端,看着那幅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乔瓦尼抬头看向腓特烈二世:“陛下说的有道理。

但这件事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也不能由陛下一个人决定。

我同意把改址耶路撒冷的提议带回罗马,让教皇陛下圣裁。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跟陛下确认一件事,你准备如何让阿尤布苏丹也接受这个地点?”

腓特烈二世直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我已经派人送信给阿尔-卡米尔苏丹了他是我在埃及的老朋友,我们已经相互通信好几年了。

耶路撒冷是双方都认的圣地,在圣地谈判,签下的和约才有神明的见证。

你放心,阿尤布那边,我来沟通。”

乔瓦尼凝视了腓特烈二世几秒钟,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会以教皇特使的身份,向圣座建议将会谈地点改在耶路撒冷。

同时我也建议,在正式会盟之前,先由陛下、苏丹和教廷三方各自派低阶代表在耶路撒冷做一轮预先接触,把条款框架搭起来,免得届时四方领袖当场谈崩。”

腓特烈二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事已定局的愉悦:“枢机阁下果然是务实的人。这么说定了,你在阿卡休整三日,三日之后我派人护送你走陆路去耶路撒冷。

沿途经过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的防区,他们有他们的小算盘,但我会写信招呼他们。”

乔瓦尼微鞠一躬,转身准备离去,却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腓特烈二世一眼:“陛下,请恕我直言,你拦我的船,是为了把谈判地点从巴格达改到耶路撒冷;可你真正想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地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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