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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好个腓特烈皇帝,还真是有胆


乔瓦尼·孔蒂走出阿卡城堡的敞厅时,地中海的晚风正从港口方向灌进来,吹得他法衣下摆微微翻动。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橡木门,心里清楚——腓特烈二世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地点。

一个皇帝费尽心思拦截教皇特使、绕开巴格达、把耶路撒冷推到台前,如果只是为了换一张谈判桌,那未免太小看这位在猎鹰专著里都能写出哲学思考的人物了。

可既然腓特烈否认,也就没必要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要等到到了耶路撒冷之后才会浮现。

乔瓦尼沿着石砌回廊往外走,靴子踩在磨得发亮的石板地上,发出均匀的脚步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整理这半天的信息腓特烈二世的态度、

皇帝提起阿尔-卡米勒时那种老友般的熟稔语气、

皇帝说“耶路撒冷是双方都认的圣地”时那种笃定的神态。

一个男人提到另一个男人时用“朋友”这个词,意味着他们之间至少有过一段非正式的、超越外交礼仪的私人交情。

乔瓦尼走到城堡大门时停了一下,转身对随行的书记官说:“记一笔——腓特烈二世与埃及苏丹有私人通信渠道,这个信息带回罗马。”

书记官掏出小本子快速记下。

乔瓦尼跨出门槛,走向安置在城堡外院的小队,准备安排明天南下耶路撒冷的路线。

但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想透——腓特烈二世提到“我派人送信给阿尔-卡米勒苏丹”时,语气太轻松了,

仿佛这不是一场跨越宗教和疆域的外交斡旋,而只是给邻庄的领主递一张便条。

这种轻松,说明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试探的地步。

也就是说,腓特烈二世在拦截乔瓦尼之前,已经跟开罗通过气了。

他甚至可能是在乔瓦尼的船还没离开威尼斯时,就已经派人往开罗送了封信——信的内容,应该和改址耶路撒冷有关。

乔瓦尼猜得没错。

就在他向威尼斯总督借船出发的那段日子里,腓特烈二世确实已经让一只信鸽带着密信飞往埃及。

信鸽落在开罗城堡的鸽塔上时,苏丹阿尔-卡米勒正在尼罗河畔一座凉亭里跟他的天文学家讨论土星轨道的计算。

信鸽脚上的小铜管被取下来,送到苏丹手里。

阿尔-卡米勒苏丹展开薄如蝉翼的纸卷,读完上面几行简短的拉丁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纸卷递给天文学家,问了一句:“你看这字迹,像不像一个基督徒写的?”

天文学家端详了一会儿:“殿下,这笔迹带着法兰克人的斜钩,但用墨的习惯更像是阿拉伯抄书匠,

墨色淡而匀,不是欧洲那种浓烈的铁胆墨。写信的人跟殿下可能有共同的朋友,至少他请的书记官是本地人。”

卡米勒把纸卷收起来,靠回坐垫上,望着尼罗河的水面。

他今年四十出头,正值一个统治者的黄金年龄,面色被埃及的阳光晒成温润的浅褐色,胡须修剪得整齐,目光沉静而犀利。

他是萨拉丁的弟弟阿迪勒的儿子,继承了阿尤布王朝最鼎盛时期的疆域,从埃及到叙利亚,从汉志到也门,都是他的势力范围。

但卡米勒也继承了萨拉丁留下的那个麻烦问题,

如何在十字军和蒙古人之间找到一条既能保命又不失尊严的路。

信上写得很短:“巴格达不宜。耶路撒冷可。愿联名致信东方之主。”

卡米勒把纸卷放在膝盖上,沉默地看了河面很久。

他在想两件事。第一,腓特烈二世想把会盟从巴格达搬到耶路撒冷,表面上是地点之争,骨子里是不想让东方来的那个“大顺皇帝”成为盟主。

这一点,卡米勒完全理解——换作是他,他也不会同意让一个从未涉足黎凡特的外来者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

第二,耶路撒冷对卡米勒来说确实更好。

在巴格达谈,是卡米勒客场,蒙古人和大顺皇帝占了底格里斯河两岸;

在耶路撒冷谈,那是属于他的祖父萨拉丁通过圣战夺回的土地,

如果在耶路撒冷签下和约,他可以在开罗的清真寺里宣说:“吾等在圣地达成了和平。”

这句话的份量,比在巴格达的营帐里签一万张纸都要重。

卡米勒沉吟良久,然后对天文学家说:“把我的书记官叫来。我要给腓特烈皇帝回信。另外,再写一份一模一样的,送到巴格达去——以我和腓特烈皇帝联名的名义。”

书记官很快就到了,捧着墨盒和芦苇笔,在凉亭的石桌上铺开一张上好的纸。

卡米勒没有直接口述,而是自己拿起笔,蘸了墨,用拉丁文写下了第一行字:“奉至仁至慈真主之名,埃及与叙利亚苏丹阿尔-卡米尔致大顺皇帝陛下……”

他停了一下,想了几息,然后继续写道:“朕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殿下共览陛下之信,深感陛下和谈至诚。

我们商之再三,窃以为巴格达虽为名城,然于会盟之大义,略失其宜。

耶路撒冷者,天启之地,众先知所履,万民所仰。

若和议成于耶路撒冷,则盟约之庄重,远胜他城。

我已与腓特烈皇帝约定,同赴耶路撒冷,恭候陛下驾临。”

卡米勒写完后,蘸了蘸墨,又补了一句:“真主保佑此途平安。愿陛下与朕等共襄此盛举。”

写完之后,卡米勒让书记官誊抄两份,一份送往阿卡,一份送往巴格达。

然后卡米勒站起身来,走到凉亭边缘,望着尼罗河上缓缓驶过的三角帆船,轻声对天文学家说:

“你在我的书房里放一册关于耶路撒冷历史的书。我要在到达那里之前,把每一块石头的来历都记住。”

信使从开罗出发,骑了一匹上好的阿拉伯马,沿西奈半岛北岸北上,穿过加沙和雅法,在第十天抵达巴格达。

与此同时,从阿卡出发的另一位信使也几乎同时到达。

两封信在营帐外相遇,互相打量了一眼对方马匹上挂的标识,然后一左一右地被带进了大顺皇帝的帅帐。

曹操正坐在案前看周瑜誊录的巴格达粮草账册,见两个信使同时进来,手里各持一封用不同颜色蜡封的信,便放下账册,示意二人呈上。

曹操先拆了开罗来的那封,读了一遍,又拆了阿卡来的那封,读了一遍,然后把两封信并列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边角。

“公瑾,伯符,你们来听听这个。”他语气不紧不慢,但眼角的细微抽动暴露了他正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腓特烈皇帝和卡米勒苏丹联名来信,说巴格达不宜,耶路撒冷可。他们已经在那边约好前往耶路撒冷了,他们一起等朕过去。”

周瑜放下手中的毛笔,走过来拿起开罗那封信,快速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陛下,这位苏丹措辞很讲究啊。

窃以为他用了委婉语,但后面跟着的却是不可动摇的结论。

卡米勒不想显得是在对抗,但他已经把路堵死了。

如果他们两人已经约定好了同赴耶路撒冷,那么陛下如果不答应,就等于是拒绝了两位统治者同时提出的请求。

这个软钉子打得比腓特烈二世更圆熟。”

孙策在一旁听完,把手中的弯刀往案上一搁:“陛下,臣就说吧!这帮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一个要改地点,另一个跟着起哄,两个串通好了来逼咱们就范。咱们要是答应了,岂不是显得好欺负?”

曹操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踱到帐中那幅新挂上的大地图前。

地图上从巴格达到耶路撒冷的路线已经被周瑜用墨线标了出来,

沿幼发拉底河向西,经过帕尔米拉和大马士革,再折向西南,穿过加利利海,最后抵达那座坐落在犹大山地中的古城。

曹操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正在消化信息的沉静。

“伯符,朕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战场上,对面有两路人马同时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你会怎么做?”

孙策想都没想:“先测哪路来得快,然后选一路先打穿,再掉头打另一路。”

“好。”曹操转过身来,“那朕告诉你,现在对面那两路人马已经合兵了。

腓特烈和苏丹联手,他们已经不只是左右两翼了,他们是把朕的后路也堵上了。

朕如果坚持在巴格达谈,那就是要跟腓特烈和苏丹同时翻脸——还要再加上格里高利九世的特使,那位被半路改道的乔瓦尼枢机。

三路合围,朕在巴格达反而是孤立的。”

周瑜轻轻摇着羽扇:“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地点之争,本质上不是地点,是身份。腓特烈和苏丹怕的不是巴格达这座城,是怕陛下在巴格达以主人身份出现。

他们把地点改到耶路撒冷,就是要把陛下的身份从‘东道主’降为‘受邀者’。

但只要陛下在进入耶路撒冷之前,先把身份锚定好——到了耶路撒冷,陛下住的不是他们安排的住处,而是自己的营帐;

陛下去见他们,不是以客人的身份去赴宴,而是以会盟发起人的身份去巡视。

那么地点改不改,对陛下的地位影响就不大了。”

曹操目光微闪:“公瑾继续说。”

周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巴格达划到耶路撒冷:

“陛下应当回信——措辞要极其大方。不写‘朕同意’,写‘朕早已察及耶路撒冷在各方心中的分量,朕欲与诸位共商于此,

既然苏丹与皇帝亦有此意,不谋而合,乃天意也’。

把‘被迫同意’变成‘朕先有此意,你们只是附和’。

然后把出发日期公之于众,昭告各方——朕将亲率两千铁骑,沿幼发拉底河西进,经大马士革赴耶路撒冷。

沿途各地,朕将以会盟发起者身份诏告当地军民,表明大顺皇帝亲临圣城,为天下和平而来。”

孙策听得入了神,挠着后脑勺说:“公瑾,你这一套下来,等于是他们挖了个坑想埋咱们,结果咱们跳进去之后把坑铲平了还盖了座房子?”

曹操哈哈大笑:“伯符说得糙,理却不糙。公瑾这叫做‘借力打力’——他们想用耶路撒冷来削弱朕的地位,朕就用耶路撒冷来坐实朕的盟主身份。

他们给朕送了一个软钉子,朕把这个钉子熔了,打成一把钥匙。”

周瑜微笑道:“陛下英明。那么回信之中,还应加上一条——朕将邀请蒙古拖雷王子、教皇特使乔瓦尼枢机、三大骑士团团长,同赴耶路撒冷。

届时群雄齐聚圣城,不只是一场双边和谈,而是天下共议。”

曹操拍案定论:“好!伯符写回信草稿,公瑾润色,朕来用印。

信写好后,三天内发出。另外,伯符你去军中点选两千轻骑,备足沿途所需粮秣和水囊,准备十五日内出发。

朕要到腓特烈二世和卡米勒苏丹的眼皮底下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虽千万人,吾往矣’。”

孙策咧嘴一笑:“臣这就去办!”说罢转身掀帘出去了。

周瑜留在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起草回信。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显出大顺皇帝的从容大度,

又要在字缝里钉下几根隐形的钉子,让读到信的人感觉到不是他们“争取”到了耶路撒冷,而是大顺皇帝“恩准”了他们的请求。

曹操站在地图前,看着周瑜笔下那一行行工整的汉字从笔尖流淌出来。

他忽然开口道:“公瑾,你说——腓特烈和苏丹收到这封信之后,会不会后悔他们把地点改到耶路撒冷?”

周瑜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动:“陛下,臣觉得他们不会后悔改地点。

他们只会后悔——在信里写得太主动了。

因为他们越主动,就越显得陛下是被‘请’去的;

可陛下的回信一旦发出去,整件事就会变成——是陛下‘选’了耶路撒冷,

而他们只是抢先一步猜中了陛下的心思。”

曹操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特别的舒畅。

他望着地图上那条从巴格达延伸到耶路撒冷的墨线,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着马走在幼发拉底河岸边的模样。

两千铁骑,在河岸上行进,旌旗在风中展开,底格里斯河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而前方,是那座被三种信仰同时称为圣城的石头山城。

“公瑾,你说——耶路撒冷那座城,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周瑜终于抬起头来,放下笔,看着曹操的眼睛:“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那座城本身只是一堆石头。

重要的不是那座城,是所有人都在争那座城。

谁能在那座城里让所有人都坐下来,谁就是赢家。

耶路撒冷的石头不会说话,但谁的手印按在那些石头上,谁的声音就能传遍整个世界。”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和谈本身,比地点更重要。

他们想把朕引到耶路撒冷去,朕就去。

到了那里,朕要让所有人看到,真正能压住那些石头的,不是圣殿也不是清真寺,是一张写了字的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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