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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自传1


我没有写笔记的习惯。

或许是雨村的日子太过清闲,又或许同吳邪待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间,竟也生出想随手写点什么的念头。

我坐到窗前,翻开笔记本,点了一根烟。

这包烟是吳邪上周偷偷买的,藏起来被我发现了,跪了半天搓衣板,他做贼心虚的表情,不用掐指,我都能猜到。

小哥带着渔具和水桶出去了,看来今天中午又有口福了,如此想着,下笔更轻快了些。

我叫齐砚,出生于一个盗墓世家,或者说,风水大族。

我爷爷齐铁嘴是上世纪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据说和佛爷一起打过鬼子,闯过湘西八十二寨,在新月饭店连点三盏天灯还能全身而退(这是爷爷同我吹牛的,后来听家里人说,是佛爷和爷爷闯的祸,解九爷收拾的烂摊子)。

即便如此,我仍觉得非常有趣,因为爷爷口中讲的,是九门叱咤风云的传奇,而不是时代洪流中,早已没落的家族和一群疲惫不堪的当事者。

解放之后,世道变了,地下的事不能再碰,九门里大多洗白上岸,我父亲是个聪明人,进了长沙新成立的考古研究所工作,和文锦阿姨在同一个单位,算是正儿八经地吃上了皇粮。

至于他背后有什么营生,从来不与我说,想来也不会那么干干净净。

我很少提起我的母亲,是因为我对她也知之甚少,在我出生后不久,她便病逝了。

母亲并不是这个行当的人,是位清白人家的小姐,听说自她逝世后,外祖一家便闹上了门,说齐家祖祖辈辈干的是损阴德的事,泄露天机,如今报应都落在了他女儿身上,父亲抱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自那以后,两家再没有往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我搁下笔,掸了掸烟灰。

风水占卜一行,看的是天赋和家传,与年龄无关,我自幼便天赋极佳,是家族最寄予厚望的下一代,因此也备受宠爱,众星捧月。

我认识吳邪大约是在1983年夏,父亲说风头到今年都已经过了,我会有很多新的小伙伴。

当时我并未听懂,长大后才明白,那几年上面对老前辈们的通缉令已经撤得差不多了,一些被迫外迁的家族也逐渐回到了长沙。

我第一次见到吳邪,他在树下,抱着一只小白狗,那狗圆滚滚的,耳朵耷拉下来,一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我一眼就看见了。

我用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去换他的狗,他摇摇头,把狗搂的更紧了,但是被我三言两语就哄住了。

爷爷见我抱着狗气喘吁吁地跑回家里,问我哪里来的,我说骗一个傻哥哥的。

至于抱着狗的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那时候一概没顾上,我眼里只有那只狗。

最后还是狗五爷领着他孙子亲自上门把小白讨了回去,我才知道那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傻子哥哥叫吳邪。

这人打小记吃不记打,我在家门口远远望见他,正要上前,却见他侧过身,露出身后跟着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扎成辫子,乖乖地垂在肩头,眼睛又大又灵动。

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女孩子。

“她”站在吳邪身后,探出头来看我,那只让我心心念念的小白狗,一下子失了颜色。

我愣在原地,忘了打招呼,满脑子只想着,我要把兜里所有的糖果都给她,攒下的零花钱也给她,爷爷藏在柜子里的那些宝贝,只要她喜欢,我都可以送给她。

吳邪哥哥告诉我,她是小花妹妹。

从那刻起,我便想着,我要娶小花妹妹。

后来,我才得知,他非她。

我心碎地抱着存钱罐,呆愣愣地坐了一下午。  而后几年,我还是习惯性地把压岁钱放进去,存钱罐换成了存钱箱。

我便想着,既然当不成聘礼,那便做随礼吧。

不成想,一年前整理旧物时,存钱的箱子被小花看见了,那晚他特别来劲,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起来,浑身像散架了似的。

真想穿越回那个时候,把攒钱的自己打死。

其实我并不恐高,我唯一一次恐高的经历,就是荡秋千时被瞎子扔出去,我当时年岁尚小,吓得两年不敢爬高,爷爷每每都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写到此处,我便不自主笑了起来,仿佛那些时光不曾远去。

如果问我还有什么怀念的事情,那大抵便是上学了。

爷爷过世之前,我一直在附近的学校读书,过着正常孩子的生活,也有关系不错的同学。

其实这是爷爷有意弱化我所处的圈子,让我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这大概就是老人家最后的心愿吧,让我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齐砚,哪怕只有几年。

可惜他走后,我还是被拉回了原本的世界。

那些同学早已淡忘,家里请了顶尖的教授教我各门课程。

从此,我的时间被极致压缩,术数,格斗,账本,生意,课程等等,不要命地往我脑子里灌,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步也不能停。

我再也不会把整个下午都花费在一只小狗身上。

除掉四叔那年,人心向背,我迫切需要一切能拉拢的力量,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

与吳家的这单生意,是我首次没有任何长辈在场,独自以当家人的身份谈判。

我坐在茶楼,预想作为吳家代表出面的应当是吳三省,话术都已经在心里默了三遍。

但看到吳二白的那刻,我的心凉了半截,即使计划有变,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压迫,审视,他也能看穿我故作镇静下的强撑。

我递出我的诚意后,他看着我许久不曾说话。我猜他在想,几年不见,曾经那个乖巧的孩子怎会变得这样狠毒。

如今想来,也不尽然。他的所思所想,远远比我猜的复杂得多。

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听到厨房传来胖子的大骂声,鼻子动了动。

得,瞎子的菜又炒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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