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楔子：东瀛初雪，锦书难寄

——1931年，3月初——

昭和六年，春。

（民国二十年，辛未羊年。）

长崎港的海风，裹着小渔岛特有的海水咸腥味儿扑面而来，程锦云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波涛不止的海水，却看不清远处名为故土的家乡……

十六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江南水乡，第一次离开，就要远渡重洋奔赴异国他乡。

“小姐，该下船了。”

身后传来管家福伯的声音。

程锦云回过神来，发现码头上已经挤满了接船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月白色绣着梅花的旗袍。

这是母亲特意为她远行留学亲自缝制的，和一般裁缝铺子里面定做的可不一样！

“福伯……听说日本女子都穿和服，我这样会不会太显眼？”

程锦云小声问福伯，手拉了一下左边的袖子，那是一个16岁小女孩在陌生的地方，下意识的怯懦与紧张。

福伯笑了笑说。

“哎呀，我的小姐啊，你穿什么都好看。老爷还特意嘱咐，要您保持我国大家闺秀的风范呢。”

码头上人头攒动，程锦云步伐紧跟着福伯，生怕在异国他乡走丢。

她才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耳边全是日语或者洋文，偶尔夹杂几句海关人员蹩脚扒拉的中国话。

那是穿着西式制服的日本海关人员，正在检查旅客行李，可当他们看到中国人时，眼神明显会变的都不一样了，就连说的话，还有语气都不是很客气。

一个中国游客走到了队伍前头，被人赶了回来。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日本海关官员用他那一点儿都不包准的中文大喊！

“支那人，那边排队去。”

说着还指着旁边一条明显更长的队伍。

那里的人都被特殊对待，就连检查，中国旅客也会被额外关照，大家的箱子被那些的检查员们翻的格外仔细！

那人话里语气的不耐烦，还有那鄙夷下视的眼神儿，虽然那些话，他均不是对程锦云所说的，但好像都直接扎在了程锦云身上。

“支那”这个称呼曾经听父亲说过，是日本人对中国的一种轻蔑叫法。

她抿了抿嘴，抬了抬头，没有出声，只是跟着福伯默默的排到了那条队伍的末尾。

检查过程格外漫长。

轮到他们时，那官员毫无礼貌的乱翻着程锦云的书籍和衣物，一双大手把她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都翻乱了，突然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

“这是什么？”

但是，他是用日语问的，好像根本没有必要让程锦云听懂。

还好程锦云听懂了，她用清晰流利的日语回答。

“是中国古诗集，大人。”

那个海关的检查员明显愣了一下，抬头上下打量眼前这个，穿着旗袍却能说流利日语的少女。

他大概粗鲁地翻了几页，随手扔回箱子里。

“下一个！”

出了海关，东京帝国大学派来的接站人员，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接程小姐”。

“鄙人是东京帝大中文系助教松本，奉命来接程小姐。”

松本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顺便还礼貌的鞠了一躬。

“程教授的千金果然气质不凡。”

程锦云回了一礼，用日语道。

“松本先生客气了，请多指教。”

松本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说。

“程小姐日语这么好，看来适应起来会容易很多。”

前往东京的火车上，程锦云望着窗外快速飞逝的东瀛风景。

三月的日本，早樱只是在零星的开放折枝点点而已，点缀在灰黑色的枝头，像是冬日残留的雪。

这与她想象中的“樱花之国”有些差距。

“日本的樱花要四月份才盛开。”

松本注意到她的目光，给她解释。

“程小姐来得正是时候，一个月后就能看到上野公园上千株樱花齐放的盛景了。”

福伯听不懂日语，听见这个接站的人叽里哇啦的在说话，他在一旁低声提醒。

“小姐，老爷说过，不要与日本人过多交往，就算说话也要留个心眼儿......”

程锦云轻轻点头，“我知道的福伯。”

然后忍不住继续问。

“松本先生，东京帝大的中国留学生多吗？”

松本推了推眼镜。

“不多，特别是女学生。程小姐将是文学院第三个中国女生。”

“不过请放心，帝国大学学风开放，不会有歧视的。”

程锦云从松本闪烁的眼神儿都中读出了言外之意。只要点出来说不会有歧视，那就必定有歧视！

因为无论何时何地，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没有人会特别的提出来强调。

父亲曾告诉她，日本学界对中国留学生的态度正在变得微妙，特别是在东北局势紧张之后。

火车抵达东京站时，东京暮色已然降临。站台上还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程锦云惊讶地发现，东京的繁华程度居然远超上海。

高楼大厦间电车穿梭，西装革履的上班女郎与穿着传统和服的妇人并肩而行，构成一幅属于这个时代奇特的画面。

松本带他们乘坐刚时兴的出租车前往学校。

透过车窗，程锦云看到了银座璀璨的霓虹灯，看到了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在街上昂首阔步，看到了小巷里跪坐在榻榻米点子上喝茶的老人。

这个国家的人，仿佛同时活在几个时代里。

东京帝国大学的校园比程锦云想象中更加宏伟大气！

欧式建筑与日式庭院和谐共存，设计师完美的将这一切融合了起来，校园中央的钟楼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肃穆。

“女生宿舍在校园西侧，叫樱寮。”

松本又开始介绍。

“明天早上九点，我带程小姐去办理入学手续和进行分班测试，程小姐今天好好休息吧。”

樱寮是一栋两层高的西式建筑，门口种着一排樱花树。

舍监是一位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的中年女人。

姓佐藤，至于她叫什么？

松本没有说。

佐藤舍监打量着程锦云，特别在她那身旗袍一双小眼睛，上下打圈儿，好像要盯出个洞来，直到松本咳嗽了一声，才开始说。

“宿舍规定，晚上十点锁门，不得留宿外人，每周日检查内务。”

佐藤舍监语气很快，根本不顾程锦云能不能听懂。

语毕，给程锦云扔一把宿舍钥匙。

“204室，你的室友是医学部的山下由纪子。”

程锦云已经走进宿舍，204室不大，两张单人床，两个书桌，一个衣柜。

靠窗的床位上看起来早已铺好，是有人居住了，墙上贴着几张程锦云不认识的西洋乐手海报。

程锦云刚放下行李，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圆脸女孩走了进来，看到程锦云时步伐明显停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你就是新来的中国室友吧？我是山下由纪子！”

她热情地说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你会说日语吗？听说你是文学部的？我学医，三年级了。啊，你这身旗袍真好看！”

程锦云被这一连串的话，弄得有些晕，还是微笑着回答。

“我是程锦云，从中国大陆来。日语会一些，请多指教。”

“哇！你日语说得真好！”

由纪子兴奋地拍手，“明天我带你去食堂吧，我知道哪里的咖喱饭最好吃！”

那一晚，程锦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由纪子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房间里。

像最近流行的西洋画一样，亮暗分明，在地板上画出两道银色的线，框出一个明亮框儿。

其余的地方，全是黑漆漆的阴暗面。

藏在阴影里！

与这个人吃人时代一样……

程锦云想念江南的程家老宅，想念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想念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第二天清晨，由纪子带着程锦云去了食堂。

一路上，不少学生对程锦云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人还指指点点。

程锦云昂着头，保持着父亲教导的“程氏风范”，挺直了背脊，平视目光，然后走着不急不缓的步伐。

食堂里，由纪子热情地介绍着各种日式早餐，最后程锦云选择了米饭、味噌汤和烤鱼。

她学着由纪子的样子，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

然后，她小心地尝了一口味噌汤。

咸鲜的味道在舌尖绽放，意外地合她口味。

“程桑喜欢日本料理吗？”

由纪子问道。

“嗯，很美味。”

程锦云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

“由纪子桑，为什么大家都那样看我？”

“这个.......可能是因为程桑穿的是中国服装吧。学校里外国留学生不多，特别是现在......”

她突然压低声音。

“报纸上整天报道满洲的事情，有些人就对中国人......”

程锦云明白了。

父亲送她来日本前就警告过，中日关系正在恶化，她在日本可能会遇到一些不愉快。

但是自己的国家，正处于危急存亡之关头。

我们必须学习他们先进的文化与思想，“师夷长技以制夷。”

由纪子说，“不过别担心！”

由纪子又恢复了活力，蹦蹦跳跳的拽着程锦云的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说。

“帝大大多数学生都是开明的。来，我带你去找松本老师。”

文学院办公楼是一栋红砖建筑，门口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松树。

松本已经在那里了，看见程锦云便他迎了上来。

“程小姐，昨晚休息得好吗？今天要进行分班测试，根据你的日语水平安排班级。”

“请跟我来。”

测试在一间小教室进行，内容包括日语听力、阅读、写作和口语对话。

程锦云从小跟随父亲学习日语，对这些题目游刃有余。

特别是当考官用日语询问她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看法时，她引用了几段《源氏物语》中的描写，进行比较分析，让几位考官满意的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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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材独特，害怕有风险，喜欢的提前进书架，拼死写的文，真的不想进小黑屋，但怕万一，小黑屋后好像只有书架的读者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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