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程小姐的日语水平远超一般留学生。”

主考官是一位白发教授，

他翻看着程锦云的答卷。

“理论上可以直接进入二年级学习。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考虑到程小姐是中国学生，可能需要先在特别班适应一段时间。”

程锦云听出了话外之音。

“请问教授，特别班是什么意思？”

“是为外国留学生设立的预备班，主要学习日本语言文化。”

教授解释道，但眼神有些闪烁。

松本在一旁一本正经的补充。

“程小姐，这是学校的惯例，所有外国留学生都要经过特别班的学习。”

程锦云敏锐地察觉到，这所谓的“特别班”很可能是一种变相的隔离。

父亲说过，日本学界对中国留学生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

“我明白了。”

她平静地说。

“我会努力学习的。”

测试结束后，松本带程锦云参观校园。三月的风还有些冷，程锦云裹紧了母亲给她准备的羊毛披肩。

他们走过图书馆、大礼堂、几个学部教学楼，最后来到了文学院的主楼。

“明天开始，程小姐就要正式上课了。”

松本说道。

“特别班的课程安排在上午，下午可以旁听其他课程。这是你的课表和学生证。”

就在这时，转角处突然冲出一个高挑的身影，程锦云躲闪不及，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肩膀。

“すみません！(对不起)！”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程锦云抬头，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

那是个穿着学生制服的日本青年，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显得严肃而克制。

“大丈夫ですか？(你没事吧？)”

青年松开手，后退一步，微微鞠躬。

松本连忙介绍。

“藤原君，这位是新来的中国留学生程小姐。程小姐，这位是藤原清辉，文学院三年级学生，学生会副会长。”

敏锐的程锦云注意到，当松本提到“中国留学生”时，藤原清辉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会说中文吗？”

程锦云鬼使神差地用中文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

藤原清辉用流利的中文回答。

“会一些。家父曾任驻华外交官，我对中文汉语有些了解。”

他的中文几乎没有口音，甚至带着一点老北京的腔调。

程锦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藤原清辉微微一笑。

“程小姐的日语很好，刚才的测试我正好路过，听到了你的回答，非常精彩。”

原来他一直在外面听着。程锦云突然感到一阵脸热，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碰撞，还是因为被人听到自己的考试回答。

“藤原君的中文也很棒。”

她轻声说道，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对方的衣袖，连忙松开手。

松本看了看怀表。

“藤原君，能麻烦你带程小姐去教务处领教材吗？我还有个会议要参加。”

藤原清辉点头答应。松本匆匆离去后，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这边走。”

藤原清辉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在程锦云身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阳光透过路边的樱花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程锦云偷偷打量着身旁的青年。

他比一般日本学生高出半个头，走路的姿势挺拔如松，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

“程小姐为什么选择来日本留学？”

藤原清辉突然问道。

“家父认为日本的教育体系先进，而且......”

程锦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家父认为中日两国自盛唐以来就是友好交流，而现在贵国经过明治维新等优秀的政策，更学习了西方洋人的先进技术，此时我们更应该互相学习。"

（程父:我没有说的这么好听！）

藤原清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程教授很有远见。不过现在的形势......”

他没有说下去。

教务处里，工作人员看到藤原清辉，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藤原少爷，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程锦云惊讶地挑了挑眉尾。

看来这位藤原同学，不是普通学生。

藤原清辉似乎有些尴尬。

“这位是新来的程小姐，需要领取特别班的教材。”

工作人员撇了一眼藤原清辉身后的程锦云，态度立刻冷淡下来，慢吞吞地找出几本书递给程锦云。

“这是《日本文化概论》《日语精读》和《大日本史》，下周一开始上课。”

程锦云接过书，注意到其中一本《大日本史》的封面上印着夸张的军国主义宣传画。

她强忍着不适，礼貌地道了谢。

走出教务处，藤原清辉突然开口。

“程小姐不必上特别班，你的日语水平完全可以正常上课。”

“但学校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藤原清辉的声音不大，可以说音量很轻，不过给人感觉很是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否的决断。

此时的程锦云当然听不出来这是什么。

多年后的程锦云知道了，这是上位者的语气，可惜，那时……

“明天上午九点，文学院201教室，二年级的日本文学史，我会和教授说明情况。”

出来后，程锦云惊讶地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藤原清辉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钟楼。

“因为我看过真正的中国，知道那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文明古国。而你也确实有这个水平。”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

“而且，学术不应该有国界。”

那一刻，三月的风吹落了早开的樱花瓣，一片粉色掠过两人之间。

程锦云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她真诚地说。

“谢谢你，藤原君。”

藤原清辉微微颔首。

“不客气。对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校内中国留学生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你们有个“东亚文化研究会”，每周五晚上在留学生活动中心聚会。”

程锦云接过名单，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儿，一阵微妙的触感，让她迅速缩回了手。

“我该回去了，福伯还在宿舍等我。”

她低声说道，想要逃离藤原清辉这个人，心脏处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慌乱。

（福伯又怎么可能在她宿舍等她！）

藤原清辉未曾看出她的慌乱，再次朝程锦云鞠躬。

“那么，明天见，程小姐。”

“明天见。”

程锦云转身向女生宿舍走去，心跳不知为何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忍不住回头，发现藤原清辉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阳光照在藤原清辉的肩膀上，为他镀上一层春日的暖色。

那一刻，程锦云还不知道，这个偶然相遇的日本青年，将会如何改变她在日本的命运，以及她整个人生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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