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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一百三十三


白明远早到了。

他立在书架前翻一本卷边的《梦溪笔谈》,听见铃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随即错开。

老陈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端着三杯凉茶。

“坐。”

老陈把三杯凉茶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坐下便说——

“老赵递了信,东西没问题。弯道踩过点,碎石路基,埋药包正合适。”

沈见微端起茶杯,没碰唇。“车上的人呢?光脱轨难保不漏网——十二个日本战犯,三十个特务,万一有活口,后患无穷。”

老陈沉默片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折起的图纸展开。

“专列上还押着一批军火。组织要求:人全歼,军火全毁。单靠外围炸轨威力不够,得有人上车做内应,配合爆破。蒸汽机车的锅炉是命门,动两处关键的地方,配合脱轨的冲击力,整列车都能吞进去。”

白明远合上书,放在茶几角。“技术上没问题,延迟引信能卡准时间,和外围同步起爆。”语气平得像在说一道课堂习题。

老陈点头:“可车上是保密局的人,外人混不进去,得有个合理身份。”

白明远没接话,目光转向沈见微。

沈见微把茶杯搁回桌上:“我来安排。我哥那边,一句话的事。”

老陈看着她。眼前这姑娘,码头刑讯的伤还没长好,又要往鬼门关闯。

他默默把图纸折好,塞回抽屉深处。

“具体的跳车点、撤离路线,明远你自己推演好。引信时间根据列车时刻表倒推,误差控制在最小。”

“已经在算了。”白明远说。

老陈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隔夜的凉茶涩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他放下杯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很重

“最后一句——任务要完成,但人更要活着回来。弯道是死线,车一进去就没活路,你们必须在那之前撤下来。”

白明远应了声“明白”。

沈见微点点头。

老陈没再多说,拎起茶壶续水。

窗外笼里的画眉跳了一下,歪着脑袋瞅屋里的三个人。

白明远站起身,从口袋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搁在她面前——巷口张记的鸭油烧饼,还冒着温乎的热气。

“腿刚好,慢着点走。”

沈见微把油纸包揣进衣兜,抱上挑好的字帖。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冲她摆了摆手。那只手枯瘦有力,在半空停了半秒,像在替她掸掉肩上看不见的风尘。

她推开门走出去。

槐花影筛下碎金似的阳光,落在肩头上。

路过鼓楼东街的烧饼摊,炉子刚开了一炉,芝麻焦香混着煤烟味飘了半条街。

她摸了摸衣兜里温乎的鸭油烧饼,脚步没停。

巷口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她推门进院,周妈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削完的萝卜。

“回来啦?黄豆猪蹄刚下锅,还得炖一个时辰。饿不饿?厨房蒸了米糕,先垫垫肚子。”

“周妈你怎么知道我饿。”

“你那点小胃口我还摸不透?早上那点东西撑到现在,早该咕咕叫了。”周妈擦擦手转身去揭蒸笼。

白汽呼地窜上天花板,米糕的甜香把厨房填得满满的。

周妈夹了最上头的那块递过来,“小心烫,刚出锅的。”

沈见微接过碟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米糕暄软,甜香漫开,烫得她嘶了一声。

周妈看她那副馋样,笑着摇了摇头,又拿起萝卜削。“你哥也是,周末还往站里跑,早饭都不陪你吃。”

“他忙嘛。”

“再忙也得吃饭啊。”周妈把萝卜搁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切起来,“晚上他回来,你盯着他多喝两碗汤。这几天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子也深了。”

“你说他也未必听。”

“我说话不管用,你说话还不管用?”周妈回头瞅她一眼,眼角带着笑,“从小到大,你说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法子给你摘下来。”

沈见微没接话,她把碟子搁在灶台上。

“周妈,我上楼了。”

“去吧去吧,吃饭叫你。”

晚饭后,沈见微路过二楼的晾台。竹竿上挂着几件昨天洗的衣裳,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他那件白衬衫,正挨着她的月白旗袍,领口对着领口,下摆蹭着下摆,像两个人并排站在夜色里。

周妈把袖口、胸口的糖印搓得一干二净,晒了一天,布纹里浸满了皂角的清苦气,混着点晒透的阳光味。

晚风一吹,淡香扑了满脸。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指尖刚碰到布面又缩回来。

停了两秒,她飞快地把衬衫从竹竿上摘下来,胡乱叠了两下揣在怀里,溜回了房间。

她把衬衫放在床头,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把素描本和画片拿了出来。

翻到画他的那一页——铅笔勾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还有眼睛里的软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素描本合上,连同半张画片一齐搁在床头柜角。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关了灯,只留床头那一盏小灯。

整个人陷在床褥里。

她把衬衫领口贴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苦裹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硝烟气,铺天盖地漫上来,像被他圈在怀里。

闭着眼,画片上的线条自己浮上来:宽的肩,窄的腰,还有手臂绷紧时会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她的指尖顺着衬衫下摆慢慢往上爬,棉布被太阳晒过的粗糙感蹭着指腹,麻酥酥的,像他的手隔着布料碰她。

从前翻到这些画片,只敢飞快扫一眼就红着脸合上。

此刻布料贴在掌心,脑子里晃来晃去的,竟全是他的影子。

是他揉猫时收得极快的指尖,是他擦她手时垂着的眼睫,是佛前逆着光的下颌线,是衬衫底下藏着的、她从没见过的、温热的身体。

那股热意是从皮肤底下醒过来的,顺着胸口蔓延到指尖,又从腿弯爬到脚踝,像有人在血管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那个人,在我看来,和神一样近——

他坐在你对面,倾听你甜蜜的声音

和你那令人心醉的笑声。

我的心在胸腔里猛烈跳动,

一看到你,我就说不出话来。

舌头断了一样,一股微妙的火焰

立刻在我皮肤下奔窜,

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

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浑身发冷,比草还青,

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萨福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蜷在黑暗里?

抱着一件沾了另一个人气味的旧衣裳,明知不该,却偏要把脸埋进去,贪恋这一点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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