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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一百三十四


她的身体在回应这件衬衫,回应棉布,回应那个穿过它的、她叫了十几年哥哥的人。

伊甸园里那枚果子,被蛇缠在枝头。

蛇说吃了它,眼睛就开了。

夏娃伸手摘了。

她吃了,也给亚当吃了。

他们被逐出乐园,从此要在荆棘里耕种,要流汗才能糊口,要在疼痛里生育。他们后悔过吗?

大概没有。

因为眼睛睁开了,看见了彼此。那枚果子不是罪的开始——是爱的开始。

她现在就像站在树下的夏娃。

果子长在兄长的院里,是兄妹名分里碰都碰不得的甜。

甜香里裹着细刺,揣紧了,便要扎破手心。

咬下去是烫的,往后要背着罪名走一辈子。

可她还是伸手了。

果皮蹭得指腹发疼,汁水甜得发涩。

咽下去烧喉咙,吐出来又舍不得。

像接了滴刚落的烛泪,烫得掌纹发疼,也舍不得抖落。

画片上的人影在暗里晃,和记忆里他的影子叠成一团。

她闭着眼,指甲勾住布纹,扯出一道细细的褶子,连呼吸都跟着卡了半拍。

要是……要是能像画里那样呢?

要是他不是哥哥,她不是妹妹呢?

要是他只是陆北辰,她只是沈见微呢?

要是他们只是巷口偶遇的男人和女人呢?

念头刚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猛地把脸埋得更深,衬衫布料蹭得脸颊发烫。

连耳尖都跟着一鼓一鼓地跳。

太荒唐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

可手臂却圈得更紧,把那片衬衫牢牢贴在胸口,像圈着一截说不出口的、只能在夜里摊开的梦。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晃在墙上,摇摇曳曳,像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影子。

梦是碎的。

一会儿是井台边的皂角香,一会儿是他袖口的硝烟味,一会儿是栖霞山橘子棒冰的甜。

梦里有他垂着眼给她擦手的样子,还有画片里交叠的人影。

梦里他低头看她,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爱人的眼神。

他伸手碰她的脸,指尖是凉的,落下来的吻却是热的,带着橘子糖的甜。

窗外的石榴叶晃了一夜,她抱着衬衫,在皂角的苦香里沉进梦里,一直到晨光漫过窗帘缝。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手背上。石榴树上有麻雀在叫,厨房里传来周妈淘米的声音。

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见微猛地坐起来,枕边的衬衫皱成一团,领口被抱出了软塌塌的印子。

她指尖蹭过那道褶皱,耳垂先烧了起来,手忙脚乱把衬衫叠成方块,塞进衣柜最深处,压在厚棉袄底下——像把昨晚的梦连同罪过一起埋了。

要迟到了。

她手忙脚乱翻素描本,找昨天画的崖壁作业——今天专业课要交。

指尖翻得急,夹在本子里的人像画、还有压在底下的半张画片,顺着书页滑出来,一上一下叠落在床头柜上,被立在柜角的《古文观止》挡了小半。

她听见周妈在楼下喊“车来了”,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压根没看见桌角露着半张纸边的画。

陆北辰是上午回公馆的。

站里临时要取一份存档密件,他顺路绕回来,路过巷口的水果摊,挑了斤带酸头的麦黄杏——她前阵子吃饭时随口提过一句,说带酸头的比纯甜的解腻。

他拎着杏上楼,本想放在她房门边就走,手搭在门把上,想起早上周妈说她慌慌张张跑了,早饭只啃了半块米糕。

犹豫了两秒,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还留着点她身上的栀子花香,窗帘半拉着,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书桌上劈出明暗两半。

他把杏搁在桌边,转身要走,却瞥见床头柜上搁着一幅画。

纸上是他的侧脸。

他走过去,拿起那幅画。

铅笔勾出的轮廓,每一根线条都落得很轻,像怕把他画疼了。

她把他的眼睛画得最仔细,仔细到他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天在千佛岩的夕阳,风从崖壁缝隙里灌进来,她蹲在佛脚边仰头看他,眼睛很亮。

她把那种光画下来了。

他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自己脸上有这种光。

她见过。

她画下来了。

他把画放回床头柜上,嘴角还松松噙着点淡笑,自己都没察觉。

指尖刚离开画纸,画角蹭到底下压着的半张纸片,轻飘飘滑到了脚边。

他低头扫了一眼,视线刚落定便顿住——生平头一回,竟不知道目光该往哪儿放。

粗粝的线条,交缠的人影,肢体叠着肢体,是坊间禁传的春画。

陆北辰蹲下身,目光钉在那两张纸上——一张是她认认真真描的他的侧脸,一张是印着秘戏图样的人影,一上一下叠着,落在同一片阳光里。

三十年,审讯室里听过多少不堪的供词,见过多少阴私的证物,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可此刻蹲在她的房间里,目光落在脚边那半张纸上,耳根竟一点点烧了起来。

她画这张侧脸的时候,在想什么?

答案不在铅笔线条里,在这半张露骨的画片里。

她把他的脸,和这些摆不上台面的欲望摆在一起。

像一个藏了很久的、不敢对任何人说的梦。

而他,不小心撞破了。

元宵夜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医院里她埋在他怀里发颤的肩膀,栖霞山她往他衬衫上蹭糖水的坏笑。

还有无数个深夜,他站在走廊里看见的、她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

那些他刻意压下去的、不敢深想的细节,此刻全涌了上来。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揣着这份说不出口的心思。

他一直逼着自己当她是妹妹,当她是小孩子的依赖。

原来不是。

原来她揣着的,和他是同一份。

原来这些年,暗里陪着他熬的,不是他一个人。

这算什么?

是他这个兄长失了职,还是她这个妹妹越了界?

窗外的风掀了一下窗帘,阳光晃过画纸。

他伸出手,指尖在画纸边缘悬了很久,最终也没碰上去。

只是慢慢把书扶起来,原样压在画和画片上面,摆得和刚才分毫不差。

杏儿还放在桌边,黄澄澄晕着浅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带上门,脚步很轻,像从来没进来过。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一朵石榴花落在台阶上,红得扎眼。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书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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