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百五十七

正午的日头把西井巷的土晒得冒烟，墙根的薄荷卷着边。

堂屋桌上摊着锉刀、卡尺，三枚磨废的铜坯歪在一边，铜屑落了半桌。

白明远把两枚成品钥匙推到她跟前，齿纹锉得匀实，“试了三回，顺着力道拧就能开，别硬掰，断在锁芯里麻烦。相机胶卷我装好了，快门按到底停半秒再松，不容易虚。”

沈见微伸手去拿，刚碰到铜面。

“等等。”

白明远拉住了她的手。

他逆着午后的日光低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微微。”

他把她的名字咬得很重。

“不管东西找没找到，到时间就撤。别贪那几分钟。”

屋里很静，窗外的蝉鸣都像远了一截。

沈见微看着他，点了点头：“嗯，你也盯紧点，茶馆那边别久留。”

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蹭了蹭裤腿上的铜屑，“三点我在废品站对面等你。你不出来，我不走。”

沈见微把钥匙滑进袖口暗袋，拎起脚边的藤编食盒——汤是天不亮就炖上的，排骨莲子，文火焖了两个钟头。

食盒底垫了两层棉絮，微型相机裹在油布里塞在最底下，温热的汤气透过瓷盅烘下来，机身慢慢焐出一点体温。

“我走了。”她掀开门帘往外走，布裙扫过门槛，带起一点地上的浮土。

白明远站在堂屋门口没动，眼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土墙，青布裙角彻底消失在日头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收拾桌上的锉刀。

保密局的灰砖楼还是老样子，墙根的爬山虎蔫头耷脑，门口站岗的还是那个熟脸卫兵，看见她来笑了笑，把枪托往地上一顿，敬了个礼：“沈小姐。陆站正在三楼开督导会，赵副官也陪着呢。”

“知道他忙，送点汤过来。”她笑着点头，顺着台阶往上走。

楼道里阴凉，和外面像两个季节，两侧办公室都关着门。

楼梯上迎面下来两个人，边走边扣制服领口，大概是刚散了一拨。

她侧身让过，听见他们嘀咕王专员带了国防部的尚方宝剑来，今天这会开得跟审犯人似的。

另一个说副站长刚才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很，你最好别撞枪口上。

声音跟着脚步下了楼梯，拐个弯没了。

陆北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侧身推开门进去，反手轻轻带合。

食盒搁在茶几上。

她先扫了一圈：靠墙立着铁皮文件柜，衣帽架上挂着他一件旧军装，肩章摘了，领口松着。

随即站定听了片刻——窗外楼下操场上有兵打篮球，吆喝声被玻璃挡掉大半。

她绕到办公桌后面，蹲下，从暗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到第二个弹子卡了一下。她往回退半圈，往右轻轻一拧。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脆。她没急着拉抽屉——先听。

走廊里没半点脚步声。

拉开。

抽屉里码着牛皮纸卷宗，按日期从远到近排着。她用指甲挑着每份卷宗的右上角，一份份往外拿，拿一份就侧着放在膝头，翻完原封不动摞回去，连纸角原本的折痕都对齐了。

不是。

都不是。

翻到最底下，只剩几本空白稿纸和半盒印泥，连张带字的碎纸都没有。

汗顺着后衣领滑进去，凉得人一缩。

难道不在这儿？

她手掌贴着抽屉底板慢慢摸。

木板看着平整，摸到靠近内侧的边角时，指腹蹭到一道细缝，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屈起指节敲了敲，发出闷闷的空响——底下是空的。

顺着缝隙往侧面摸，摸到个小小的木楔，斜插在板壁里，颜色和底板差不多，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是暗格。

她抠住木楔往上抬了抬，再轻轻往外一拔。

咔的一声，底板弹起半寸。

里头躺着个牛皮纸信封，封着红蜡，蜡印是保密局的徽记，蜡面有细碎的摩痕。

她刚把信封拿出来，手指还没抠进蜡封，走廊那头炸了动静。

先是卫兵拔高的阻拦声：“先生！您不能往里闯！会议区闲人免进！”

接着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着火气，咬字很清楚：“闲人？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桐油收购价按市价八成结算，从民国三十三年开始哪一批不是足额足量按时交货？韩站长一句话就要压到五成，连成本都抵不了，货款拖了俩月不结，我倒要问问，这是哪家的规矩？”

是顾清和。

沈见微指甲刚嵌进红蜡里，就定住了。

随即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沉声喊了句“陆副站长”。

“吵什么。”陆北辰的声音传过来，冷的，带着点被打断会议的不耐。

“回副站长，这是顾家桐油厂的少爷，说韩站长定的收购价太低，不肯认合同，硬要往里闯。”总务科的人边说边拿手帕擦后颈。

“合同白纸黑字签的，有异议去接待室等，我让人跟你对接。”陆北辰语气没起伏。

“等？我们厂几十号工人等着发薪水，我爹卧病在床等着药钱，你们拖得起，我们拖不起！”顾清和的声音提了半分，带着年轻人的愣劲，半步不让。

军靴声顺着走廊往这边压过来。

沈见微飞快地抠开蜡封，掏出名单展开——纸页很薄，密密麻麻印着姓名、代号、住址、活动范围。

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末页右下角签着王怀安的名字。

她从食盒底摸出相机，弯腰凑近名单，掀开镜头盖，一页一页按快门。

快门声极轻，混在外面的争执声里。

靴声蹭着门板过来，一步比一步清楚。

最后一声靴响，正正落在了门外。

她拍到最后一页，指腹沾了汗，滑了一下，快门慢了半拍。

指腹打滑的瞬间，她按死了快门。

反手把名单折回原样塞进信封，按回暗格，推上底板，把木楔斜插回去。

她连指尖碰过的地方都用袖口蹭了蹭，擦掉汗印，又伸手拨了拨最上面的卷宗，把纸角的折痕对齐。

紧接着她直起身，把抽屉推回原位，捋了捋裙摆，走到沙发边拿起汤盅盖子，刚掀开一条缝——

门被推开了。

陆北辰站在门口。


　　https://www.msvvu.cc/61217/61217763/4333788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msvvu.cc。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msvv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