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百五十八

沈见微正把食盒搁在茶几上，听见门响直起腰，冲他笑了一下：“哥。开完会了？”

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茶几上的食盒，才把门在身后带上。“你怎么来了，不在西井巷好好温书，跑这儿来做什么。”

语气平得像杯凉白开，尾音却拐着弯往上挑。酸气裹在话里，明晃晃等着人接。

沈见微蹲在茶几边摆汤盅，瓷盖一掀，莲子混着排骨的鲜气漫开来，填了半间屋子。“天气太热了，我亲手炖了点莲子排骨汤。”

她把汤盅往他那边推了推，抬眼瞅着他，“给你败败火。”

他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捞过钢笔，笔帽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拔开，又搁回砚台边。

眼皮都没抬，盯着卷宗上的字，话却往她身上绕：“稀罕了，有些人搬出去住了整一周，连个电话都没有，今天咋这么殷勤。”

沈见微忍着笑没接话。

见他翻开卷宗，目光落在纸页上半天没动，汤盅搁在一边碰都不碰，索性走过去，手掌按住卷宗上沿，轻轻一抽，把整本卷宗抱在了怀里。

“饭都不吃，看这些有什么用。”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卷宗背在身后，歪头看他，“汤凉了就腥，先喝汤。喝完了再给你。”

陆北辰抬眼瞅她，眉峰微微蹙着，分不清是气还是笑。

伸手去够，她往后一躲，他的手背擦过她的手腕，温温的。

“越来越没规矩。”他收回手，声音沉了点，却带着一丝纵容，“站里一堆事等着，别胡闹。”

“谁胡闹了。”她把卷宗抱得更紧，“身子垮了，再多事也办不完。今天不把这碗汤喝了，你就别想看文件。”

“你倒管起我来了。”他靠回椅背，胳膊搭着桌沿，“前几天一声不吭搬出去，恨不能离我八丈远，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我还当你出了陆公馆，就不认我这个哥了。”

沈见微没接话，拎着裙摆绕到桌后，走到他椅子旁边。没等他开口撵人，俯下身，两条胳膊轻轻圈住了他的脖子。

下巴顺势搁在他肩窝，脸颊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刚从外面进来，她脸上还带着暑气，发梢扫过他耳后，栀子花的淡香混着排骨汤的鲜气，一股脑往他鼻子里钻。

“哥，你还生我气呢。”

“哗啦”一声，他手肘碰歪了最上面那本卷宗，纸页滑下去半本，搭在桌沿。

“下来。”他没回头，声音比刚才沉，却没伸手推她，肩膀绷得很紧，“这是办公的地方，走廊全是人，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以前我也这么抱，你怎么没说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他没答，停了几秒，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松手。”

沈见微不但没松，反而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胳膊轻轻晃了晃，跟小时候缠他去逛灯会一个模样：“门都扣上了。再说了，我抱我哥，天经地义，谁爱看谁看去。”

椅腿蹭着地板，吱地滑了半寸。

他没再撵她，干巴巴撂了句：“就你歪理多。”

她松开一只手，把卷宗搁在桌角，手指勾了勾他领口敞着的扣子，蹭过他颈侧的皮肤，烫得很。声音放得轻，贴着他耳朵绕：“还气呢？气我搬出去？还是气昨晚……”

“我有什么好气的。”他伸手去够汤盅，“你长大了，想自己住也正常。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我跟前，将来……将来总要嫁人的。”说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沈见微手上的动作停了，脸贴得更紧，闷在他颈窝里：“我不嫁人。我就赖着你。你嫌我烦也没用。”

静了几秒，他后背的力道慢慢松下来。

“行了，别黏着了。”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没用力，“我喝汤，你把卷宗给我摆好。”

“这还差不多。”她松开手，把卷宗理齐了摞回桌边，又看着他舀了一勺汤喝下去，“这就对了。周妈说你一上午抽好几根烟，饭也不吃，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周妈嘴越来越碎了。”

“小孩子家家，管得还挺宽。”他低头舀汤，嘴角却悄没声松了。

沈见微没再多待，拎起食盒转身往门口走：“我走了，回去还要温书。汤记得喝完，别放凉了。”

“嗯。”他应着，视线落在她背影上，等她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又补了句，“走大马路，别抄巷口近道。到了往站里打个电话。”

门合上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稿纸翻了两页，又落回去。他坐了好一会，才伸手端过汤盅。温度刚好，莲子炖得都快化了，一点苦味都没有。

沈见微出了保密局大门，日头往西斜了斜。

她没直奔废品站，先顺着墙根绕了两条街，墙根的青苔晒得发卷，踩上去脆生生的响。余光扫过身后的街角——没有尾巴，脚步这才放稳。

“沈同学。”

顾清和站在街边的香樟树底下，手里拿着顶草帽，长衫袖口沾了墨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此刻声音降了八度，又变回了她认识的那个有点局促的国文系男生。

看见她转过头来，他明显愣了一下。“真是你，我刚才在对面还以为认错人了。”

沈见微停下脚步：“顾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家里做桐油生意，供军需的，合同归保密局管。”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路牙子上停住，“韩站长张嘴压了三成价，货款拖了俩月。厂里百十号人等着开工，我爹为这事气病了，总不能看着合同黄了。”

沈见微没多问。官场上吃回扣压价的事，这世道遍地都是，问了也白问。“谈出结果了？”

“能有什么结果。”他耸耸肩，扯出个苦笑，“推来推去，让我下周再过去。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们占理。”

他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做生意的事，跟你说这些怪没意思的。你怎么也在这附近？”

“路过，买点东西。”她把空食盒往上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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