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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吴老狗X张海沫)35


今天张海沫唱到一半的时候,琵琶弦断了。

那根弦是二弦,在唱到山河破碎家何在的时候忽然崩了,发出一声尖锐的断裂响。

她手指头一顿,台下的观众也安静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那根断了的弦,片刻的安静之后她抬起头来,朝台下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各位,弦断了,今天到这儿吧。"

台下有人"哦"了一声,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还在等着她会不会换根弦继续,她没有换弦,她把琵琶收进套子里,下了台,进了后院,把三寸钉抱起来坐在门槛上,发了一会儿呆。

这天晚上她没有睡好,迷迷糊糊地听见了狗叫声,她猛地坐起来,三寸钉也竖起了耳朵听着。

她把三寸钉搂紧了些,重新躺下去。

一早,有人敲门。

张海沫正在给三寸钉拌早饭,听见敲门声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快走了两步到门边。

她拔开门闩。

沈晓歌站在门外,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收拾东西,马上跟我走。"

张海沫站在门框里,手还搭在门闩上没松开:"发生什么事了?"

"组织通知,长沙这条线要先撤,具体原因路上跟你说。"沈晓歌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把话说完了,她的目光扫过张海沫身后那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房间,又落回她脸上,"快。"

收拾东西用了一盏茶的工夫,衣衫两件,琵琶一把,铜钱一枚。

三寸钉蹲在门槛上看着张海沫在屋里进进出出收拾行李,尾巴耷拉着,两只耳朵垂下来,小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她。

张海沫收拾完了背起琵琶弯腰把狗捞起来抱在怀里。

"三寸钉怎么办?"她问沈晓歌。

"带走,咱们在杭州那边也有地方安顿。"沈晓歌看了一眼那条瘦巴巴的小黄狗,补了一句,"它吃得多不多?"

"不多。"

"那就带上。"

张海沫把三寸钉裹进一件旧衣裳里打了个包袱,斜背在身上,另一只手抱着琵琶。

从长沙到杭州的路走了三天半,火车挤得很,沈晓歌一路都在假寐,可张海沫注意到她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睛观察四周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到了杭州站下车的时候,沈晓歌脸色松了一些,把围巾重新围好,带着她穿过车站月台钻进了一条小巷里。

杭州在下雨。

这雨跟长沙的雨不一样,长沙的雨下起来泼辣,哗啦啦地倒下来不带停的,杭州的雨是绵绵的、细细的下得不大,可就是不停。

沈晓歌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给她找了间小屋,沈晓歌把钥匙放在桌上说了句:"你先住着,这边有家茶馆我替你问好了,明天去上工就行,接头的事我回头跟你说。"

张海沫把琵琶放在床沿上,把三寸钉从包袱里解放出来,狗在陌生的小屋子里绕了三圈,找了个墙角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不动了,她蹲下来摸了摸狗脑袋,觉得这狗可能是有点想家了。

杭州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杭州的茶馆比长沙的茶馆小了一半,客人也稀稀拉拉的,但老板人不错,话不多,工钱按时发,偶尔还多给两枚铜板说"买点好的喂你那只狗"。

张海沫每天唱两场,唱的还是在苏州跟师父学的那些老曲子,有时候也唱新学的几支杭州小调。

沈晓歌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候是白天来听她唱完一曲就走,有时候是晚上来在她屋里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了。

张海沫注意到沈晓歌来的时候脚步总是很快,走的时候更快,像是永远在赶路。

"你在忙什么?"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联络。"沈晓歌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走,"杭州这边有几个新发展的组员,得一个个见,组织上还有一些文件要送"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换了个话题,"你那狗最近瘦了,多喂点。"

"它心情不好。"

"狗也会心情不好?"

"会的。"张海沫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墙角打盹的三寸钉,"它在等一个人回来。"

沈晓歌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口把围巾重新围好,回头看了张海沫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她说了一句:"那个人会回来的,你先把自己顾好。"然后就推门走进了外面的细雨里。

张海沫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窗外头的雨还在下,她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这一个月里她没有收到吴老狗的任何消息,沈晓歌来的时候也不再提长沙的事,张海沫也就不问。

她每天白天唱评弹,晚上回来喂狗练琵琶,偶尔沈晓歌带些干粮来两个人挤在桌边啃着吃,聊的话题从"明天天气怎么样"到"隔壁巷子新开了家面馆"再到"你那只狗最近胖了一点"。

她以为自己就要在杭州这片绵延不绝的细雨里一直住下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她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学生被几个巡警围在墙边。

那女学生抱着几本书,缩着肩膀,被其中一个巡警推搡了一下差点摔倒。

巡警的嗓门很大:"站住!你是哪个学校的?街上不许集会你不知道?跟我走一趟!"

张海沫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走过去弯腰帮那女学生把地上被踩了脚印的书捡起来拍干净递回去,然后抬头对那个巡警说了句:"长官,她一个人走路的,没有集会。"

巡警看了她一眼:"你谁?"

"路过的。"

"路过就走你的路,少管闲事。"巡警伸手推了她一把,张海沫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怀里的琵琶背带滑了一下,她伸手扶稳了。

她又看了那个女学生一眼小姑娘正看着她,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把手里的书又往那学生手里塞了塞,侧身挡在她和巡警之间。

"她没有集会,"她说,"我看着她从那边走过来的,就一个人,长官您看"

巡警没等她说完,他又推了她一把,这次力道大了些,张海沫退了好几步靠在了墙上。

然后他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臂,另一个巡警上来抓住了那个女学生的手臂,张海沫被她拽得往前趔趄了一下。

那女学生后来是被放了,可她没被放,那个巡警说她"妨碍公务、包庇反动分子",把她关进了城西的一间小牢房里。

送她进来的人说了一句"等长官发落"就走了,她坐在潮湿的地面上,背靠着冷冰冰的石墙,三寸钉那天被她留在屋里了,幸好没有跟出来。

她在牢里待了三天,没有人来提审她,也没有人给她送饭。

她靠着墙角把那把断了一根弦的琵琶抱在怀里,用手指头拨着剩下的三根弦,哼了一支《姑苏行》。

哼到一半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外面,走廊上安静得只有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滴答滴答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又想起来苏州的枇杷树了,也想起了长沙那间后院和树下那个人,她把琵琶抱紧了些。

第四天有人来了,打开铁栅栏的门说:"出来吧。"

张海沫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她扶着墙走出去,外面日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那个巡警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表情不大好看,但他还是侧身让开了路,她顺着走廊走出了那扇铁门。

沈晓歌在外面等她。

沈晓歌靠在对面墙根的阴影里,看见她出来才站直了身子走过去。

她上下打量了张海沫一圈说了一句:"你瘦了。"

"你把我弄出来的?"张海沫说

"不全是。是长沙那边的人帮的忙。"沈晓歌说

"长沙?"

"解九爷,他跟这边那个军阀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托人递了话就把你放出来了。"沈晓歌的表情有点复杂,"你跟解九爷很熟?"

"不熟,我跟他"张海沫想了想,"我跟他见过一面,在布防署,他是吴老狗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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