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烟雨迷城18

意识海里的系统页面暗了下去，言祈听见高塔上的风声，警报还在不远处断断续续地响。

前往污染核心的空间门已经近在眼前。

言祈停在门前，回过头。

谢临舟仍坐在白栀身边。刚才被他拨开的那只手垂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目光却始终追着他。江厌离刚把医疗箱递给白栀，闻照雪守在塔沿，随时准备用异能再次清退一次污染。林见川手里的平板亮着，数据仍在不断变化。

“我有个办法。”

江厌离转过头。闻照雪没有离开塔沿，只将目光投了过来。林见川按住平板，抬眼看他。

谢临舟问：“代价呢？”

“不会死。”言祈道，“能恢复。”

谢临舟看了他两秒，他声音还有些哑：“队长……”

“我们可以一起想。”言祈抬眼看向那张悬在污染核心上方的白纸，“想不出更好的，就用我的法子。”

总之不能再让这场事故继续下去，要不然就还是会走回原著的结果了。

谢临舟垂下眼，蜷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空间门另一端，秦既白仍站在封印旁。他咬碎嘴里的薄荷糖，抬眼看了过来。

“小疯子，先把嘴闭上。”

“我还没说。”

“那就继续闭着。”

顾寒岳按着剑柄立在另一侧，只说了一句：“先让我们试。”

言祈没有跨进空间门。

林见川重新低下头。事件箱已经清空，祸祟也全部清除，白栀面前的伤员生命数值正在回落，污染值却一直在反复。

秦既白抬手：“给老子几分钟。”

【天地无岸】再次展开。

“宋怀真，把下面封死。”

“已经封了。”

顾寒岳一剑斩过核心外沿，把刚刚漫出来的污染截断。

警报声停了。

短短两秒后，祝青萝忽然抬起记录板。

“西南。”

新的污染从石缝里渗了出来。

林见川立刻改掉附近的落点。江厌离沿规尺掠过塔沿，将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带回。洛明河的【净水琉璃】随即落下，闻照雪与陆焚星一左一右压住继续上浮的污染。

东侧紧跟着又亮起警报。

赫连铁与乌骨已经转过盾面，挡住正在开裂的石阶。裴照棠的枪声从远处落下，击碎了即将扩散的污染。

秦既白压制污染蔓延，五校的少年便用行动接住从封锁之外冒出来的每一处危险。

秦既白手背已经绷起青筋。

白栀看了他一眼：“秦既白，松手。”

“没到时候。”

“照这个速度，你撑不到今天结束。”

秦既白没有松。

场外通讯在这时切了进来。

晏修的声音传过来：“能压住那张纸的禁忌遗物，查到了。”

秦既白问：“多久？”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

“最近的那一件，也赶不过来。”

高塔上的异能还在不断亮起。

言祈看着闻照雪的枪口转向下一处污染，看着江厌离跑过半座高塔，又从另一道空间门里折返回来。

他们能挡住下一次，却没人知道下一次之后还有多少次。

秦既白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一道新的空间门在核心旁边展开。

门后没有医疗区，也没有学院驻地。昏暗天光压在荒芜的地面上，更远处是终年不散的灰白迷障。

【天地无岸】压住的那片黑水开始与四周水域分开。

言祈看懂了。

“老秦，你要把它送进迷障区？”

“那里没人。”

“祸祟不少。”

“正好一起埋了。”

“这张纸也会一起过去。”言祈看着核心上方的白纸，“它刚刚能让比赛里的模拟祸祟晋升。进了迷障，它会引来什么，谁都不知道。”

通讯里，苏停云的声音随之响起。

“不能送。”

秦既白沉默，白栀盯着他：“而且你会回不来。”

“少吓唬学生。”

“我在说给你听。”白栀道，“你现在正在透支你自己。”

顾寒岳转过剑锋，拦在空间门之前。

“关门。”

秦既白盯着门外翻涌的灰白迷障，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一个两个，管得真宽。”

他五指收拢。空间门消失。刚刚被隔开的污染重新落回原处，立刻被梁百工的封印压住。

秦既白转过身，隔着原本那道空间门看向言祈。

“说你的。”

言祈没有立刻开口。

老师组继续压制着污染核心。高塔之上，五校仍在处理不断出现的黑水、污染。刚才的每一种办法都不是错的，只是赶不到、撑不久，或者会把今天的危险扔进更深的迷障。

“污染照常出现，封印也不能停。”言祈道，“我只给这件事加一个结果。”

秦既白看着他。

“今天，不会有人死在这里。”

高塔上安静了一瞬。

谢临舟先抬起眼：“包括你？”

“包括。”

刚刚跑到塔沿的江厌离停住脚步。闻照雪没有回头，握着枪的手却慢慢松开了一点。

林见川看着平板：“我们还能做什么？”

“把污染留在第三赛区。”言祈道，“封印别停，伤员照常处理。别让它再多碰到一个人。”

林见川低下头。

“目前没有扩散到赛区之外。”

秦既白已经转过身：“都听见了？那就继续。”

下一处警报随即亮起。

祝青萝报出位置，林见川调整落点。江厌离重新冲了出去，闻照雪的枪声越过塔沿，与陆焚星的火焰同时落下。洛明河将结界推向伤员所在的位置。

五校所有人都在行动。

言祈向空间门走去。

闻照雪的琉璃火先一步掠过门边，替他烧掉冲过来的污染黑水。

江厌离隔着半座高塔喊他：“言哥！”

言祈回头。

“记住你的话”

“记得。”

谢临舟始终没有再伸手拦他。

直到言祈踏进空间门，他才低声道：“回来以后，我们一起喝药茶吧。”

言祈停了一下：“好。”

“你以前也是这么答应的。”

“那就尽量。”

谢临舟被他气得闭了闭眼。

言祈向空间门走去，秦既白与顾寒岳都站在封印旁。

污染核心仍在黑水中翻涌。纸页悬在最中央，那句【今日之水，必为深渊所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言祈停在封印之外。

他其实希望刚才的某一种办法能够奏效。

可秦既白撑不到今天结束，禁忌遗物也赶不到。把污染扔进迷障，只会让另一群东西接住它。

言祈知道自己的选择仍然是代价最小的那一个。

意识海里，996始终安静得反常。

“996。”

【……我在。】

“待会儿不管少了哪一种五感，你都会帮我的吧。”

【统不是用来帮您作弊的。】

“我知道。”

言祈向那张白纸走近一步：“可你是我的系统。”

996没有说话。

言祈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拜托了。”

意识海里的数据流轻轻晃了一下。

高塔上的枪声、火焰声与不断交错的人声仍然越过空间门，落进言祈耳中。

许久以后，996才重新开口。

【……我会的。】

【您只管往前走。】

……

言祈停在距离白纸三步外的地方。

踏进这个赛区……其实不过才半日，短短半日，竟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

江厌离还在高塔另一侧来回奔跑，刚刚落稳便回头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闻照雪看着言祈，守着空间门，枪口始终对准黑水。

谢临舟坐在白栀身边，说好的不用异能，结果转头和巫岚给大家打营养针，歇不住。

言祈回头时，正好看见林见川收回一道规尺。

幽蓝落点从污染边缘撤离，随即出现在江厌离脚下。林见川低头确认他落稳，才继续修改下一条路线。

言祈忽然想起温无烬消失以前说的话。

那丑东西借走林见川的脸，跟了他整整一轮。等伪装被撕开，还非要当着真正的林见川提起那只接住他的手。

此后林见川没有问过，那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继续比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以林见川的性格，不问，本身就很不对劲。

言祈那时急着追回进度，又要追查T10，没顾得上解释。等出去以后，还是得把话说开。

挽天倾已经有够多擅长把事情藏起来的人了，不必再多添这一桩。

言祈收回视线，白纸悬在污染核心上方。

第一片虚幻鸦羽从指间浮现，越过梁百工的封印，缓慢落向污染核心。

纸上的墨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慢向外洇开。

下一瞬，更多鸦羽自言祈身后展开。

一片，两片，转眼铺满高塔上空。

黑羽越过秦既白分开的空间，掠过五校众人守住的街巷。每经过一处污染，水面便映出成群振翅的黑鸦，仿佛整座水城下方，还藏着另一片倒悬的天空。

言祈看着那张白纸，开口：“深渊尽可染黑今日之水。”

黑水骤然暴涨。

秦既白按住空间，顾寒岳一剑斩进翻起的水幕。冲击沿高塔向上撞来，石阶接连开裂，言祈的风衣被迎面掀起。

他没有后退，漫天鸦羽在最高处停了一瞬。

言祈说完第二句。

“但人间的灯火，一盏也不该沉入长夜。”

黑羽同时坠落，落在污染与活人之间。每一片羽毛触及水面的刹那，便化作一道极细的黑色裂痕，将原本已经连向死亡的轨迹从中截断。

乌骨肩颈处的黑纹已经逼近灵枢。

第一片鸦羽落下，黑纹停住。

第二片落下，那股几乎压碎心脏的窒息感骤然消失。乌骨猛地吸进一口气，撑在骨盾上的手终于重新握紧。

祝青萝的污染也不再加深。

下一瞬间，言祈耳膜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

尖锐的蜂鸣骤然贯穿头颅。

疼痛从耳内一路刺进太阳穴，像有两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灵枢。言祈眼前的水城晃了一下，身体随之偏离半寸。

无昼先一步抵住地面。

刀鞘擦过石砖，言祈感觉到了震动，却没有听见声音。

下一刻，蜂鸣也断了。

风仍在掀动他的长发。黑水砸上石壁，顾寒岳的剑锋与封印正面相撞，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什么。

言祈看得见这一切，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都消失了。

喉间随即涌上一股腥甜。言祈闭了一下眼，将那口血重新咽了回去。耳后同样渗出一线温热，很快没入垂落的黑发。

【宿主。】

996的声音成为唯一还存在的东西。

它带着哭腔，却没有停顿。

【听觉反噬已经结算，恢复时间待定。】

【从现在开始，我替您听。】

言祈握住无昼，借着收刀的动作重新站稳。

“别让我露馅。”

【不会。】

【左耳后方有血。抬手。】

言祈顺势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像是被风吹乱了头发，指尖从耳后掠过，手套内侧多了一点血色。

【正前方，秦既白在叫您。】

【“小疯子？”】

言祈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抬眼。

【“还能站吗？”】

“能。”

回答恰好落在问句结束之后。

秦既白盯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白栀面前的数据。

【“那就别杵这，去白栀那里检查。”】

言祈神色不变：“先管好你自己。”

【音量正常。没有破绽。】

996刚说完，身后便有人朝这边跑来。

言祈感觉不到脚步，却看见水面倒影在轻轻震动。

【江厌离。左后方，十一米。】

【他在喊：“言哥！”】

【九米。】

【“你没事吧？”】

【六米。】

言祈在江厌离伸手以前准确转身。

“别撞到了。”

江厌离硬生生刹在他面前，鞋底擦过满地碎石。他张了张嘴，又很快说了一句什么。

【他问您怎么知道他要撞上来。】

“你哪次不是这样？”

江厌离被堵得没话说，目光仍在他脸上来回检查。

另一侧，闻照雪的嘴唇动了一下。

996立即接住。

【闻照雪说：“看够了就回来，封印还没稳。”】

紧接着是林见川。

【林见川在告诉江厌离，不要挡住空间门。】

【谢临舟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您。】

言祈指尖微顿：“头发挡住了吗？”

【挡住了。】

【宿主，他们三个又在同时说话。】

“挑重要的。”

【都重要。】

言祈沉默半秒：“那就一个字也别漏。”

996的哭腔更重了一点。

【好。】

空间门外，闻照雪再次喊了他的名字。

996将她的声音完整送进言祈意识。

【她说：“言祈，回来。”】

言祈抬起眼，越过纷飞的黑色鸦羽看向闻照雪。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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