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回信

枕下压着的三封信笺，被俞浅浅摸得边角都微微发卷。

每日入夜后，她总先轻手轻脚摸出枕头下的信，一张张摊开看，看完又仔仔细细折回原样，躺回床上时，还要再伸手摸一摸那叠信的厚度。齐旻夜里瞥见她这动作，总忍不住轻咳一声，她便转头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摸一摸，就知道他们都还在。”  他便不再言语，只往她身边挪了挪，  share  着同一份静谧。他懂，那哪里是信，分明是她心头挂着的三个孩儿，摸一摸，心就落了地。

那日晨起，阳光刚爬过院角的竹梢，洒下细碎的光斑，俞浅浅忽然说要回信。她搬了竹椅到书桌前，铺开三张宣纸，又细细磨了墨，墨香在空气里晕开，混着窗外的竹香，格外清宁。她提起狼毫，先给宝儿写。笔尖触到纸，却顿了顿，思绪飘向千里之外的京城，宝儿如今在衙门当差，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定是吃了不少苦。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似是要把牵挂都揉进字里：

“宝儿，信收到了，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好好当差，别挂念家里，苏晚和念安，你照顾好。过年回来，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写完，她举着信纸看了半晌，总觉得字太少，话没说透，想再加一句叮嘱，却又顿住。罢了，该说的都已说尽，再多反而是赘。她将信纸搁在一旁，又取过第二张纸，给暖暖写。暖暖性子软，却偏犟，嫁去夫家后，总怕她受了委屈，俞浅浅握着笔，笔尖轻轻顿了顿，写下：

“暖暖，信收到了，你和承远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夫妻之间，有商有量的。你做饭不好吃，慢慢学，你爹当年也不会。你绣花不好看，也慢慢学。过年回来，娘教你。”

写到  “别吵架”  二字时，她忍不住弯了唇角。年轻时她与齐旻也是这般，拌嘴是常事，可吵完不过半柱香，他便会端着她爱喝的莲子羹过来，她也会默默收拾好他散落的衣衫，哪有什么真脾气。暖暖这般年纪，该是这般鲜活，只是要懂得夫妻相处的道理罢了。

最后一张纸，留给念安。俞浅浅看着白纸，愣了许久。念安年纪尚小，字识得不多，太复杂的话他看不懂，可又想把满心的疼爱都告诉他。她握着笔，悬在纸上许久，才缓缓落下墨，写得极慢，连笔画都带着几分轻柔：

“念安，信收到了，奶奶想你，爷爷说你的字写得好，你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听爹娘的话，过年回来，奶奶给你包饺子，做红烧肉。爷爷教你练剑。”

写到  “爷爷说你的字写得好”  这行时，她又笑了。齐旻平日里总板着脸，背地里却总夸念安机灵，写字有模有样，这般偷偷偏心，倒也可爱。她将三封信依次叠好，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分别装入三个信封，提笔在信封上写下宝儿、暖暖、念安的地址，字迹娟秀，透着郑重。

起身走到院子时，齐旻正倚在井边喝茶，青布衣衫被风拂得轻轻晃动。看见她手中的信封，他放下茶杯，缓步走来：“写完了？”  俞浅浅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嗯。”  他伸手接过信封，一张张翻看，看完后，没说话，只取过笔，在每个信封背面都添了一行小字，字迹苍劲有力，三个信封上竟都一样  ——“爹娘都好，勿念。”

俞浅浅看着那行字，眉眼弯得更甚：“你也学会说好听话了。”  齐旻抬眸看她，目光温柔：“实话。”  她轻笑，指尖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嗯，是实话。”

阿九恰好走进院子，俞浅浅将信封交给他，反复叮嘱：“路上仔细些，别弄丢了。”  阿九躬身应下，接过信转身离去。俞浅浅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孩子们往日的嬉闹声。她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回院子。

信寄出去后，俞浅浅的日子便多了一桩牵挂。每日阿九从外面回来，她总要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问一句：“阿九，有信吗？”  阿九每每摇头，她便轻轻应一声  “哦”，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齐旻却能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他从不点破，只默默倒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茶温刚好，她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点牵挂，藏在细微处。

日子一天天过，春深夏至，院中的栀子花开了又落，俞浅浅依旧每日绣花、做饭、打扫院子，和往常并无二致。可闲暇时，她总忍不住抬眼望向门口，目光追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物件。齐旻看在眼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在外游学，一去便是半年，那时她也是这般，日日站在门口，从清晨等到日暮，盼着他的身影出现。如今，她在等孩子们，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声音低沉而笃定：“快了。”  俞浅浅转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什么快了？”“回信。”  他答。她笑了，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知道？”“猜的。”  他望着远处的青山，语气笃定。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发丝蹭过他的脖颈：“你猜得准吗？”  他想了想，重重点头：“准。”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又过了几日，阿九回来时，手中竟捧着两封书信。俞浅浅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接过书信，指尖都带着几分颤抖。她先回了屋，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先拆宝儿的信。信封上的字迹熟悉，是宝儿的手笔，拆开来看，字里行间满是关切：

“娘，信收到了家里都好，我们就放心了。您和爹保重身体。过年我们一定回去。念安说想您，天天念叨奶奶做的红烧肉。”

俞浅浅看着信，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孩子，打小就馋她做的红烧肉，如今长大了，还是这般记着。她又拆开暖暖的信，字迹娟秀，带着几分娇憨：

“娘，信收到了，您放心，我和承远不吵架。他让着我，我不跟他吵。做饭我还在学，绣花也还在学。过年回去，您看看我进步了没有。”

她笑着摇摇头，暖暖这孩子，还是这般要强，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两封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字迹都刻在心里，才小心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夜里，齐旻瞥见她又在摸信，轻声问：“念安的信呢？”  俞浅浅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期待：“还没来。宝儿说他最近功课忙，过几天再写。”  齐旻拍了拍她的手：“不急。”  她应了声  “嗯”，将信折好放回原处，躺回床上，可指尖却依旧轻轻摩挲着信封的位置。

她想着念安趴在书桌上写字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握着笔的小手还不稳，一笔一划地写。那  “奶”  字的捺一定还拖得老长，“爷”  字的竖也还是弯弯扭扭，可在她眼里，那便是世上最好看的字，比任何名家书法都动人。

又过了五日，阿九终于带回了第三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工整，正是念安的手笔。俞浅浅捧着信封，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稚嫩，却透着认真：

“爷爷，奶奶，我想你们，过年回去。”

不过多了四个字，俞浅浅的眼眶却瞬间红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将信纸递给身边的齐旻。齐旻看完，轻轻点头：“写得不错。”  俞浅浅抬眸看他，带着几分嗔怪：“哪儿不错？”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字不错，比上次写得稳多了。”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你就知道偏心。”  他轻笑，将她揽进怀里：“没偏心，都是实话。”“我也想他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快了，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  俞浅浅轻轻点头，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嗯。”

那晚，俞浅浅将念安的信放在枕头底下，和宝儿、暖暖的信叠在一起。三摞信笺，竟已厚了不少。她摸了摸那叠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齐旻躺在她身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俞浅浅知道，他没睡。她轻轻唤他：“齐旻。”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温柔：“嗯？”“过年的时候，宝儿回来，暖暖回来，念安也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期待，“到时候，院子里又热闹了。”  齐旻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嗯，热闹了。”

她靠着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过年的画面：念安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手里还拿着刚写好的字帖；暖暖端着自己做的点心，一脸期待地让她尝；宝儿坐在主位，说着衙门里的见闻，苏晚则温柔地给念安夹菜。一屋子人，围坐在桌旁，饭菜热气腾腾，笑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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