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个监考员

梁静垂下眼，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细细观察着三台蒙着油布的车床。
旁边，方学军蹲在花坛边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卷，看见梁静眼底的青黑，眉头皱了一下。
梁静微微点头示意，方学军这才放下心来。
台上，徐东霖端着搪瓷缸子站到中间：“人都到齐了吧？那就开始。”
他朝旁边挥手，两个工人走过去掀开油布。
油布落地的时候，人群传来一阵阵吸气声。
三台车床并排摆在那儿，都是C616。
左边那台，床身最长，导轨上磨得锃亮，手轮都包浆了，是车间里最常用的款式，只略有不同。
右边那台也差不多，主轴箱侧面的漆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铸铁，锈迹斑斑的，是用了有些年头的样子。
中间那台却截然不同，床身比旁边两台短了一截，主轴箱的形状也不太对，变速手柄的位置整个换到了左边。
最与众不同的是，拨叉的位置明显往前挪了一截，跟旁边两台摆在一起，像三个亲兄弟里混进一个长得不太像的。
人群里有人先开了口。
“中间那台……也是C616？”
“是倒是，但咋看着不太对劲呢。”
“那个变速手柄，你看见没，在左边，旁边两台都在右边。”
“拨叉位置往前挪了，这个版本我没见过。”
议论声窸窸窣窣的，越来越大，有个老工人蹲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这不是七二年改的那一批吗！最后一版！”
旁边的人问他什么最后一版，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C616在咱们厂改过四版。五四年的老款，六二年的第二版，六八年的第三版。”
他指了指左边和右边那两台，“那俩就是第三版，咱们车间现在用的。”
然后他手指往中间那台点了点。
“那台是第四版，七二年改的。咱们厂一共就进过两台，一台让省机械局调走了，剩下一台一直在三号库最里头吃灰。”
他看了几个实习工一眼，没再往下说，但眼神里透着可惜和怜悯。
旁边两台是第三版，厂里用了多少年的老伙计，但除了一开始就接触的老师傅，这些实习工根本就理不顺，毕竟每一台在后续使用中又被老师傅调整修改了。
而中间那台是第四版，连老师傅都没上手修过几回，分给谁，谁倒霉。
人群里的议论声从中间那台车床往外扩散，如同冷水滴进了油锅，轰然炸开。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后，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生怕站得太近会被牵连。
梁静站在原地，攥紧帆布包的背带，她的目光落在那台第四版上，眼神平静。
旁边两个实习生也到了，一个姓刘，一个姓马，都是今年一起参加考核的。
小刘站在左边那台第三版前面，脸已经青了，全身发颤。小马站在右边那台第三版前面，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攥着工装裤的边缝。
小刘先憋不住了，压低声音凑过来：“他不是说……”
“说个屁。”小马咬着牙，“礼都送了，就给这个？”
小刘看了梁静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带着同情，又像是庆幸。
梁静没看他们，她的视线始终停在自己面前那台第四版上，一处一处的和这两天联系的零件对比。
是的，她在空间里拆了装、装了拆的那台，跟眼前这台，一模一样。
方学军说的那两个改动的极其细微的地方，她全在空间里练过多次，她收回视线，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台上，徐东霖端着搪瓷缸子，等议论声嗡嗡了一阵，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安静。”
人群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两手背到身后，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
“今天的考核，不光是咱们厂里的人看，上面安排了三位同志过来，做监考员。”
他侧过身，朝台下一抬手。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三个人从后面走上来，两男一女，都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的，臂弯里夹着文件夹。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身量修长，虽然略感病弱，但身姿笔挺。他的五官生得很干净，眉形是天然的那种舒展，不浓不淡，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如同一块温润的美玉，不扎眼，不张扬，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三个人往台上一站，也不说话，就站在徐东霖旁边。
领头的年轻男人目光从三台车床上扫过去，在中间那台第四版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翻纸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页角，一页一页地掀过去。
徐东霖转过身，面向台下。
“这三位，都是留学回来的同志，在机械制造方面有很深的研究。”他的语气带着得意，看向三个实习生的眼神中透着不屑：
“今天的考核，由他们全程监督，成绩评定，也以他们的意见为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梁静站在那儿，看着台上那三个人，留学回来？
三台C616，三个实习生，三个留学回来的监考员。
她分的刚好是最后一版，连厂里老师傅都没修过几回的第四版，其他两台也不见就好修。
这已经不是考核了，这是明晃晃的挪位置，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小刘和小马。
小刘的脸还青着，嘴唇动来动去，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小马不说话了，两只手从裤缝上松开，垂在身侧，肩膀往下塌了半截。
他们也明白了，不论自己干得不好，送了多少礼，上面都会有更有权有势的人来顶替。
梁静收回视线，把帆布包放到脚边，蹲下身，拉开拉链，从里面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
拿完了，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台前那三个人。
领头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写字的时候微微偏着头，露出一截侧颈，线条从耳根往下收，干净利落。
徐东霖站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嘴角的弧度毫不掩饰，他的视线往梁静面前那台车床上落了一下。
他喝了口茶，茶叶梗子沾在嘴唇上，他拿手指抹掉，轻轻弹了弹。
“考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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