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翘着边

领头的年轻男人负责梁静的监考，他往梁静所在的机床前走去，看架势倒是格外正式。
他不像另外两个监考员那样背着手来回踱步，也不催，也不记录，就是安安静静站着。
文件夹没打开，夹在臂弯里，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能把她的操作台看全，又不至于挡着她的光。
梁静蹲在车床侧面，正拿扳手拆主轴箱的盖板。
她感觉到后脑勺上那道视线落下来了，跟旁边两个监考员不一样，他的视线像是在学生看着老师，随着她拆螺丝的动作，一颗一颗往下跟。
她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那道视线从她手上移到了她的手指上，仔细观察她的每一步动作。
看得太细了，梁静不由得头皮发麻。
她没抬头，手上动作未停，周围的议论声从油布掀开就没停过。
“中间那台真是第四版？变速手柄在左边呢，咱们厂谁修过这个？”
“反正我没碰过，那个女同志动作倒是看着熟练。”
“熟练有什么用，第四版连图纸都没留全。”
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吵的人头昏。
旁边那台第三版前面，小刘已经满头是汗了，他分到的毛病说大不大，但他工作以来并不怎么动手。
这会被周围声音一干扰，螺丝刀都拿不稳了，一个螺丝拧半天拧不开。他赶紧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越忙越乱。
一个齿轮被拆了下来，装回去的时候对不上位，拿手使劲推，推不动，又拿扳手敲，敲了两下，他的监考员往前走了一步。
小刘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靠过来，浑身一激灵，手一抖，螺丝刀失手滑落，他慌忙去接，却不小心碰到还没拧紧的板材。
板材掉落，棱角硬生生把他的胳膊划拉了一条十来公分的口子，血液慢慢渗出，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床身导轨上。
他慌乱的想去捡起螺丝刀，继续操作，手却不受控制抖得厉害。
徐东霖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立即有两个年轻人上前把他架走了，他手背上的血一路滴过去。
小马低骂了一声：“没用。”
小马站在右边那台第三版前面，额头上也挂着汗，嘴唇紧抿，两只手攥着扳手，指节泛白。
他不敢往旁边看，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活儿，手在抖，扳手对了好几次才套上螺帽。
梁静冷冷扫过那边，收回视线，这些都跟她没关系。
她把盖板卸下来，靠床腿立着，里头一排齿轮糊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她伸手进去，指腹贴着齿轮边缘一个一个摸过去。
旁边两个监考员一个跟着小个子下了台，一个站在小马那边，年轻男人还专注的盯着梁静是动作，手上不断记录这半步没挪过。
梁静拆链接处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个角度，想看清梁静动作的走向。
梁静下意识抬头，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他站在车床的另一侧，逆着光，早上的太阳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他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线条分明。
他看她的眼神并没有敌意，察觉到这一点，梁静当即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修理，心底却安定了不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梁静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她把工具一样一样收回帆布包里。
随后站直身，退到了一旁，小马听到了动静，慌乱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
扳手却卡在螺帽上拧不动，他用左手压着右手腕借力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工具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没吭声，站稳了继续拧。
梁静没往那边看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站在那里。
余光里，那个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还站在车床另一侧，文件夹合着，夹在臂弯里，没再打开过。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转身朝台上走去。
十一点整。
徐东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时间到。考核结束。”
旁边那台第三版车床前面，小马还蹲在地上，进给箱的盖板没装回去，螺丝散了一地。
他手里攥着扳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眼睛无神地盯着面前那堆零件，还没反应过来时间已经到了。
两个工人走过去，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扳手从他手里被抽走的时候，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扳手的姿势，僵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他没挣扎，也没说话，被人拉着往台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没装完的车床，喉结滚了一下，把头转回去了。
台下没人说话，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道。
梁静站在自己那台第车床前，两只手垂在身侧，面色如常。
徐东霖走向这边，不紧不慢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散漫。
他先走到小马那台车床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着的零件，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身朝梁静这边走过来。
他在那台第四版C616前面站定，围着车床慢慢转了一圈，从头到尾，一处一处地看。
走到变速手柄那儿的时候停了一下，弯下腰凑近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这就是你修的？”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梁静看着他，没说话，徐东霖嘴角往上一扯，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主轴箱盖板装歪了，你看不见？”他伸手指了指盖板跟床身的接缝，“这儿，翘着边呢。”
梁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盖板跟床身之间的缝隙确实是宽了一点，大概不到一毫米的样子。
第四版的盖板本来就是后改的，模具跟第三版不通用，装上之后那条缝天生就比第三版宽。
车间里那台第三版装上去严丝合缝，是因为盖板和床身是一套模具出来的，这台第四版，盖板是单独配的。
梁静却并不做解释，徐东霖只当她破罐子破摔了。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往主轴箱里瞅了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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