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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避春寒(六十八)


戚承晏抬手,随手从御案堆叠的卷宗里抽出几封奏折,轻轻丢到她怀中。

“无事,替朕看一看。”

沈明禾慌忙双手接住,连忙摇头推辞:“陛下,奏折乃是朝堂机要,臣女不懂朝政,臣女不识字——不是,臣女识字但臣女不懂朝政——这、这不合规矩——”

戚承晏眉峰微挑,淡淡扫来一眼,那目光从容,却让沈明禾瞬间闭了嘴。

她怕他再开口说出什么让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御案上的虎狼之词,于是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老老实实伸出手,把那本奏折拿了起来。

说实话,方才嘴上推辞得斩钉截铁,可她心底深处那点见不得人的好奇一直都在。

奏折——她活了十几年,见过最大的公文是她爹工部的图纸和造办清单。

奏折是什么样子?里面写什么?那些能递到天子御案上的字句,会是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事?

来了上京后,裴沅虽没有沈明禾想象中那般拘着自己,可京城到底不是镇江,大多时候沈明禾还是很老实待在沈宅。

这沈宅她最喜欢去便是父亲的书房。

沈家的藏书不算少,可比起那些经史子集,她更爱翻的是父亲带回来的公文和邸报。

那些薄薄的、盖着朱红印戳的纸页上,写着河工进度、漕运调度……写的都是这个王朝最真实、最粗粝的肌理。

她父亲沈知归是工部郎中,专管都水清吏司,案头堆着的图纸和册簿比书还多,每回她溜进去翻看,都能瞧见父亲在图纸上标注的朱笔细字。

她当然知道自己考不了科举,仕途二字之于她,就像天边的雷声,听得见响,落不到身上。

可这并不妨碍她觉得那些政务有趣,河渠怎么修才能不决堤,漕船怎么走才能不误期,边关的粮草怎么调才能不糜费——这些东西比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好看多了,

所以那些朝廷大事、边关军报、百官奏议,平日里她只能在父亲偶尔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二,像隔着门缝看一场灯火辉煌的夜宴,越看不清,心里越痒。

如今一本活生生的奏折就躺在她手里!

封皮上还带着御案上沉水香的余韵,幽幽淡淡的,像是在勾引她——翻开吧,翻开就知道里面写什么了。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封皮轻轻一挑,那端正肃穆的洒金纸面便铺展在她眼前。

满纸端肃的馆阁体,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工工整整地排满了整页。

她一目扫下去,目光忽然顿住了——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朱红官印,印上刻的是“总督河道关防”六个篆字。

这是河道总督齐佑林的折子。

“……近半月来,淮徐一带连降暴雨,洪泽湖水位陡涨三尺,高家堰一带险工迭出……”

“窃思堰外即运河,运堤两岸系两淮盐场,若水势南趋,盐灶尽没,岁课损失不下百万。臣拟于‘信’字坝外添筑……惟工程浩繁,岁修银两告罄,恳请户部先拨急赈银三十万两,以固堤防。另,臣已拘拿玩忽职守同知周茂,请旨革职。”

折子尾部另有一行朱红御笔。

端正峭拔,笔锋凌厉,和她收着的洒金信笺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可气味截然不同。

“河工银两动支,须与户部会商。然水情紧急,着先于内帑借拨二十万两,秋后再补。周茂即革,交刑部严审。”

沈明禾看着那道朱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先帝在时,这类河工急报多半是留中不发,压上一月甚至数月才给个模棱两可的批复。

可眼前这道朱批用的是内帑,那便是陛下的内库,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可若堤防一溃,两淮盐场尽没,岁课损失何止百万?陛下自然是看得比谁都清楚。

高家堰这个地方她有耳闻,父亲在书房里念叨过不止一次——高家堰、翟坝、清口,几处河险连成一线,每逢伏汛便险象环生。

父亲曾指着图对她叹过气,说这道堰若是想一劳永逸修个彻底,耗费不下百万两银子,先帝那些年一直拖着,只肯年年拨款缝缝补补,这边堵住了那边又漏。

此处若能根治,利在千秋。

可如今陛下登基未久,户部的银子怕是一分恨不能掰成两半花,这“内帑二十万两”已经是眼下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换作是她身居帝位,权衡朝堂拮据的现状与迫在眉睫的汛情,在万般局限之下,大抵也只能做出这般抉择。

可权衡通透、全然理解之余,心底的怅惘却愈加深重。

堪堪三十万两,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远远够不上百万两的根治大修。

那真正彻底根除河患的千秋工程,究竟要蹉跎到何年何月?真正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的时机,又究竟在何处?

沈明禾小心地把齐佑林的折子合上,原样放回御案边缘,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了下一封。

这一封的封皮有些不一样。同样是深色缎面,可封面正中赫然钤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朱红印戳——密。

她犹豫了一瞬,咬了咬下唇,还是打开了。

这一封的字迹与方才那封的馆阁体完全不同,字体粗犷豪放,笔画大开大合,墨迹浓黑如刀,落款处没有官印,却有一方私印——谢秦。

“……近探得北瀚车臣部、土谢图部,于六月望前后,陆续向乌尔逊河以南集结,携带穹庐辎重,似非寻常游牧。”

“臣遣细作冒死深入,获情报称,北瀚大汗正召集诸部‘会盟’。其意难测,恐有南犯之心。”

“恳请陛下允臣便宜行事之权,若其果敢犯边,臣当亲率铁骑迎头痛击;若其只是虚张声势,臣亦不先开边衅,以误陛下怀柔大计。”

沈明禾的目光凝在“乌尔逊河”这几个字上,脑海里浮现出她曾经读过的那些游记异志。

北瀚,漠北草原上的狼群。

书上说北瀚人茹毛饮血,嗜杀成性,每逢秋冬便南下劫掠边民,抢粮抢布抢铁器。

乾泰二十六年,北瀚铁骑曾突袭大周边关,连破数城,屠戮百姓数万,最后虽被击退于关外,可那一仗打得惨烈至极,连镇北侯的父亲都折在了那场大战里。

自那以后,北境太平了这么多年,她以为边境是安稳的。

可如今看来,太平只是水面上的假象,水下的暗流从没有停过。

集结、会盟、调度——若是一旦战事再起,边关烽火连天,征兵征粮、流民南涌、国库告急。

这些事,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发紧。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道朱批上。

“准便宜行事。北瀚狼子野心,秋防乃第一要务。若其来犯,务必聚而歼之,扬我天威;若其徘徊不进,尔需以逸待劳,莫中诱敌之计。”

笔锋凌厉,一勾一划都是杀伐之气。

沈明禾轻轻合上这封密折,把它放到已经阅过的那一堆里。

手指伸向第三封的时候,她的心绪还沉在北疆的风沙与硝烟里,可等她展开来,目光扫过起首那几个字,整个人便僵住了。

这封折子是工部左侍郎赵元瑾所奏。

这位老大人沈明禾知晓几分,逢年过节父亲也带她去赵府亲自拜望过,是个须发皆白、说话和善老者。

折子的前半段写得很寻常——年事已高,旧疾缠身,恳请圣上恩准告老还乡,种种皆是寻常的乞骸骨章程。

可后半段,却陡然转了笔锋。

“臣虽去,然部务不可废……窃见本部郎中沈知归,性行端方,才识练达。自其主持都水清吏司以来,凡直隶、山东河渠沟洫之政,条理分明,上令下达,无有滞碍。今当秋汛吃紧之际,河工、漕运皆系工部管辖,沈知归熟谙地理算学,又兼有实干之才……”

沈明禾的手指攥紧了奏折的边缘。

“……简拔沈知归以代臣职。”

工部左侍郎。正三品。从五品郎中到正三品侍郎,连跨四级,一步登天。

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晋升之路——赵元瑾是工部老人,他的举荐分量极重。

若是陛下准了这道折子,父亲便要从一个管水利的郎中,一跃成为整个工部的堂官。

可这道折子上,没有朱批。既没有准,也没有驳,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是还没来得及批复,还是另有考量?

沈明禾的心忽然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她偷偷抬起眼去觑身侧的戚承晏。

然后便正好撞上了一双正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戚承晏不知何时已经搁下了手中的朱笔,半靠在椅背上,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一手搁在御案边缘,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看完了?”

沈明禾飞快把手从折子上缩回来,规规矩矩交叠在膝盖上,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看完了。”

“如何?”

“如何”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明禾却觉得这两个字比那本奏折还重。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心中藏着万千疑问,想问淮徐水患能否彻底根治,想问北瀚边境暗藏的危机如何布局,想问父亲……被举荐,究竟能否得陛下器重、顺利擢升。

可这些皆是朝堂机要、帝王权衡、百官博弈,她只是一个五品郎中的女儿,坐在龙椅上已经是僭越,再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她有几颗脑袋够砍?

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挤出四个字:“……受益匪浅。”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这副欲言又止、憋得脸都红了的样子,哪里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最了解不过——她那颗小脑袋里,怕是已经被河道、边关、简拔搅得翻江倒海,偏偏还要在他面前端起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食铁兽已经养在御园里了,”戚承晏忽然开口,随手翻开一本未批的奏折,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淡淡道,“朕前几日去看了一回,确如书中所言,通体圆软,黑白分明。御苑的人说它一日能吃三十斤青竹,吃完就抱着竹子睡。”

沈明禾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光来得太快太猛,像是被压了许久的火星子一下子蹿成了火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

别的她不敢问,可是食铁兽——这个总能问吧?这个不算朝政吧?这个就是奇珍异兽,就是闲话,问一句应该没关系吧?

她的矜持和好奇心在肚子里打了三五个回合,终究是后者占了上风。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从膝盖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急急开口:“它……它那个黑白相间的地方,是书里说的那样吗?眼眶是黑的,耳朵也是黑的?”

戚承晏一边批折子一边答,嘴角的弧度却微微上扬了几寸,笔下不停,嘴上也不停。

“眼眶是黑的,耳朵也是黑的,尾巴短得像一截墨锭子。”

“前几日天气热,御苑的人搬了冰块进兽舍,它把自己的食盆推到冰块边上挨着睡,翻个身把冰块撞翻了,被自己吓醒,滚了三圈才爬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竹子。”

“真的?”沈明禾彻底忘了自己方才还在装模作样地推辞,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双手不自觉地撑在御案边上,“那它叫了吗?游记上说食铁兽平时不叫的,只有害怕了才会嗷嗷叫,跟小狗似的——”

“没叫。”戚承晏终于搁下笔,“倒是在梦里哼唧了两声,大约是梦见竹笋被人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微妙的蛊惑,“你若想看,朕带你去。”

沈明禾立刻闭上了嘴,把那股子窜上来的好奇和雀跃硬生生摁了回去,乖乖缩回椅子里,重新摆出一副端庄规矩的模样。

她垂下脑袋,心里却还在想着那只从山坡上滚下来也不晓得收爪子的食铁兽,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了。

可她垂下去的脑袋没有逃过戚承晏的眼睛。

他看着她那副明明很想继续问、却硬忍住的恹恹模样,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脸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想看,为何不说?”

沈明禾心头一紧,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雀跃又被搅了起来,可从小到大,她最懂的便是天下从无免费的馈赠。

想看他御园里的食铁兽,她就得拿东西去换。拿什么呢?拿她装傻充愣混过去的好日子?还是拿她已经快守不住的那道心门?

“陛下日理万机,臣女不敢叨扰……以后、以后有缘分再看便是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嘴角那丝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越看越透着一股泄了气的味道。

以后?缘分?戚承晏没有戳穿她,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畏惧、戒备与权衡,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稚嫩的脸颊。

少女肌肤温热柔软,带着年少独有的青涩稚嫩,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从群芳阁到现在,她在这乾元殿里的每一分拘谨、每一个闪躲的眼神、每一句小心翼翼的话,他都看在眼里。

她怕他。

不是那种见了天威赫赫的战栗,而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面对一个陌生的、对她有觊觎之心的、她无法拒绝的男子时的畏惧。

方才在内殿,她说“我会老实听话”“不会反抗”——他当时顺着性子逗了她两句,可事后那些话落进心里,却像是一颗被捂热了的沙子,硌得生疼。

他一直是理所当然地把她看作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女人。

上一世便是如此,这一世重逢,他从未想过第二种可能。

可今夜静下来细想,他忽然意识到——沈明禾没有记忆。

没有上一世的温存欢情,没有那些相濡以沫的日日夜夜。

她怕他,是理所应当的。

可让他就这么放手?让他把她送出宫去,然后慢慢来、徐徐图之?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从赏花赏月赏秋香开始,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等她开窍,等她终于有一天不再怕他?

光是想想这个过程,戚承晏就觉得额角青筋在跳。

他上半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想要什么便去拿。

“重逢”后,他等了一个月,日日亲手写信,风雨无阻,已经是耐心耗尽的极限。

再让他等一年半载,那不如让他去跟那只食铁兽睡。

他做不到放手,但他也不打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同她亲近下去了。

他不能让沈明禾再这样稀里糊涂地怕下去,也不能让自己再这样稀里糊涂地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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