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土地与人心

上午，两村交界处的山坡。

林月跟着梅晓歌赶到时，现场已经剑拔弩张。

青山村的老赵带着十几个本村汉子，手里攥着锄头铁锹，脸色铁青。

对面，大王村的王支书也领着差不多人数，个个横眉怒目。

双方隔着一条几近干涸的旧水沟，唾沫星子在燥热的空气里飞溅。

“这山头祖祖辈辈就是我们大王村的！你们青山村想霸占？做梦！”

“放你娘的狗屁！我太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开荒了！地契还在我家箱底压着呢！”

争吵声越来越高，几个年轻后生已经推搡起来。

林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家还有东海都没见过的场面。

哪怕是见过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却从未经历过这种最原始的、一触即发的冲突。

梅晓歌没有立即上前。

他站在稍高的土坎上，目光冷静地扫过人群，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动作，甚至他们手中农具握持的松紧程度。

几秒钟后，他大步走过去，没有喊叫。

只是径直走到两拨人中间，背对着那片争议的山坡，面朝众人。

“都把家伙放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老赵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怒意：“梅书记，你来得正好！

你给评评理！

我们村老陈申了产业基金，要在这片坡上种药材，地都翻好了，大王村的人突然跳出来说地是他们的！”

“地本来就是我们村的！”王支书梗着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道光年的地契！白纸黑字画着地界！梅书记你识文断字，你看看！”

老赵也赶紧掏出一张：“我们也有！光绪年的！”

两张泛黄、脆弱的纸被递到梅晓歌面前（我家也有。。）。

纸张边缘已经破损，墨迹模糊，上面简陋的线条勾勒着早已面目全非的地形。

林月凑近看了看，心里一沉——这种百年前的凭证，根本说不清。

梅晓歌接过地契，却没有看，而是将两张纸并排放在地上的一块平坦石头上。

他蹲下身，指着山坡，声音平缓：“赵叔，王支书，还有各位乡亲。

咱们先不说这地一百年前、两百年前是谁的。

咱们说说现在——这山坡，拢共三十来亩，荒了多少年了？”

两边都一愣。

“五年？十年？恐怕不止吧。”梅晓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这么好的向阳坡，土质不差，离两个村都不算远，为什么荒着？

因为路不好走，单人独户开垦不出来，两个村又互相别着劲儿。

谁也不想让对方占了便宜，干脆谁都别种。

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算是默认。

“可现在不一样了。”梅晓歌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青山村有了产业基金，想种药材，这是个好门路。

大王村呢，一直有种植果树的传统。

老支书，我记得你家后院那几棵枣树，结的枣子又大又甜，年年有果贩子抢着收，对吧？”

王支书没想到梅晓歌连这个都知道，脸色缓了缓：“那倒是……我爹那辈传下来的老树种。”

“这就对了。”梅晓歌走到争议地的边缘，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

“这土，偏沙性，排水好，种药材合适，种枣树、种点耐旱的果树，也合适。

但问题是，这三十亩地，不管单独给哪边，另一边肯定不服。

这梁子就结下了，今天不打，明天也得打，子子孙孙都得记着仇。”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老支书：“赵叔，您孙子在县一中，明年高考了吧？

我听老校长说，孩子是清华北大的苗子。”

老赵脸上的怒容松动了些，叹了口气：“是争气，可这学费……”

“王支书，”梅晓歌又看向另一边。

“您家老太太的风湿，今年开春又犯了吧？

上次卫生院的医生说，要连续治疗，药不能断。”

王支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圈有点红。

老太太的病是全家最大的心病。

梅晓歌走回人群中央，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乡亲们，咱们今天站在这里。

拿着老祖宗的地契，争这三十亩荒地，为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是为了压谁一头！

为的是多收几担粮，多卖几个钱，让娃能安心读书。

让老人能看得起病，让日子能过得稍微松快点儿！

我说得对不对？”

山坡上一片寂静。风刮过野草，沙沙作响。

刚才还激愤的汉子们，都沉默了。

梅晓歌的话，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深处、也最真实的痛处和期盼。

“所以，我今天不判这地归谁。”梅晓歌斩钉截铁。

“我判这地，怎么用，才能让两个村的乡亲都得利，都不吃亏，都不结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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