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山月明

他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就着石头写画起来。

“三十亩坡地，我看可以分成三块。

最上面十五亩，向阳，通风，种药材。中间十亩，土厚点，种枣树。

最下面五亩，靠近那条旧水沟，咱们把它清出来，存住雨水，种点耐涝的药材或者果树。

成立一个‘青山-大王联合种植合作社’，两个村各出劳力，各出管理的人。

青山村负责药材的种植、看护，大王村负责果树的管护。

收成下来，扣除种子、肥料这些本钱，剩下的利润，按出工、出地、出技术的比例分。

具体怎么分，咱们现在就可以坐下来，一笔一笔算清楚！”

这个方案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争归属，而是合作？一起种，一起分？

“那……那种子钱、树苗钱谁出？”老赵迟疑地问。

“产业基金可以解决一部分药材种苗的钱。

果树的苗子，乡里想办法去县农业局争取扶持项目，或者联系赊销。”

梅晓歌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考虑。

“那技术呢？我们种药材可是头一遭。”有人喊道。

“请县农技站的技术员来指导，费用合作社出，从第一年的收益里扣。”

“销路呢？种出来卖不掉咋办？”

“销路我去跑！”梅晓歌声音铿锵。

“我梅晓歌在这里跟大家保证，只要种出来，品质过关，我负责找买主！

如果找不到，或者卖不上价，损失乡里担一部分，我梅晓歌个人工资担一部分！”

这话太重了。林月在一旁听得心惊。老赵和王支书也愣住了。

“梅书记，这……这不合适……”老赵喃喃道。

“没什么不合适。”梅晓歌看着他们，眼神坦荡。

“我是大坪乡的书记，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是我的本分。

但路要大家一起走，劲要大家一起使。

今天，咱们要是为这三十亩地打起来，两村成了仇人，以后修路、修渠、建学校，还怎么一起干？

孩子们在一个学校读书，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能没有疙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直抵人心：

“赵叔，王支书，还有各位乡亲父老。

咱们大坪乡九个村，为什么穷？

山多地少是一方面，可更重要的，是人心不齐，力量分散！

你防着我，我防着你，有点好处抢破头，遇到难处各自飞。

这样下去，咱们世世代代都得穷！”

“今天，就这三十亩荒地，咱们立个规矩，开个好头！

证明给所有人看，咱们大坪乡的人，能放下成见，能携起手来，能把日子往好里过！

这不仅是种地，这是种人心，种咱们子孙后代的指望！”

阳光下，梅晓歌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但他的眼睛亮得灼人，那是一种混合了理想、智慧与无比务实的炽热光芒。

林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在人群中慷慨陈词的男人。

他不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安静演算的数学系高材生。

此刻，他是一个真正的、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里的基层指挥者。

一个用最朴实的话语、最实际的方案，撬动人心、凝聚力量的实践者。

漫长的沉默。

两个村的村民互相看着，眼神复杂。

有怀疑，有犹豫，但也有被点燃的火星。

终于，王支书把旱烟杆在鞋底重重磕了磕，哑着嗓子开口。

“梅书记……你说的那个合作社，具体章程咋弄？

这收益，具体咋分？得立字据，按手印！”

“对！现在就立！”梅晓歌立刻接口，从本子上撕下几张纸。

“咱们当场写，一条一条写清楚，所有参与的人都在上面签字画押！

乡里盖章备案，具有法律效力！

以后谁反悔，咱们按章程办事，按手印说话！”

老赵也深吸一口气：“梅书记，我信你！

你说咋办，就咋办！只要能让娃顺顺当当上大学，让我干啥都行！”

树荫下，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变成了热烈的商讨。

梅晓歌蹲在中间，用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耐心解释每一条条款。

两个村的代表围着他，七嘴八舌，但目标出奇地一致——怎么把这三十亩地种好，怎么把合作社办好。

林月悄悄走到一旁，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梅晓歌专注的侧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句句在理；他的态度诚恳，却自有分量。

他不仅化解了一场冲突，更在贫瘠的土地和封闭的人心里，播下了一颗名为“合作”与“希望”的种子。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月忍不住感叹：“你真的……很了解他们。”

梅晓歌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满足：“不了解不行啊。

老赵的孙子成绩好，是全家的希望，也是他的软肋。

王支书的老娘风湿多年，看病花钱如流水，是他最大的心病。

农村的事，看起来是争地争水，根子上都是老人、孩子、日子。

把准了这个脉，开方子就不难了。”

“可你承诺个人承担风险……”林月还是有些担心。

“不说重话，不下重注，他们下不了决心。”

梅晓歌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目光悠远。

“有时候，你得先把身家性命押上去，老百姓才敢跟着你押上他们的汗水和盼头。

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他转过头，看着林月：“今天你也看到了，基层工作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要在泥地里打滚，在人心上绣花。

累，但值。”

林月回望着他，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心中那根细弦被轻轻拨动。

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梅晓歌，一个更真实、更有力量、也更让她心动的梅晓歌。

山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们并肩走着，虽然疲惫，但脚步踏实。

在这片需要用心、用情、用汗水浇灌的土地上。

某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如同山坡上那些看似不起眼、却顽强扎根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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